周日(四)
十多分钟后祁年叙就醒了。睡的时间虽短,但醒来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神清气爽。
他放下杯子,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见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沈月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祁时与蜷在她臂弯里,小脑袋抵着她肩膀,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一深一浅的。
祁年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从前见到的沈月季,是工作的一面:在营地和人对打时认真专注,在晚宴上维护林听时奋不顾身,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时闪闪发光,她是不遗余力的、开朗爱笑的、鲜活向上的。
但今天中午他看到的是沈月季生活的一面——秩序中带一点随性的乱:沙发上摊着没叠完的衣服,床头柜上水杯和笔挤在一起,窗台上的多肉歪歪斜斜。可整个屋子却是温暖的、柔软的,暖黄色的基调铺了满眼。祁时与躺在她床上睡得安稳,她自己的呼吸也轻轻浅浅的,像冬日暖阳下的习习微风,很惬意、很放松。
他注意到祁时与在她身边时明显不一样了。平时在家里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小孩,今天已经开口喊了她“姨姨“,还跟着她唱了“扛狼扛狼扛”。
她好像有一种天然的、能把人从壳里引出来的本事,不着急,不强求,牵着人慢慢往外走。
他也一样。在她面前,他很少感觉到自己被当成高高在上的祁风集团总裁。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不谄媚逢迎,也不躲闪畏惧。那种坦荡和真诚,在商场里泡久了的人是很难遇到的。
他轻轻合上门,回到客厅沙发上重新躺下。
没过多久,卧室里沈月季的手机闹铃响了。她迷迷糊糊伸手摸了好一会儿才按掉,旁边的祁时与也被吵醒了,翻了个身揉眼睛。沈月季坐起来缓了两秒,然后弯腰把小孩抱进洗手间,解决了起床后的个人问题,又帮他洗了脸、擦干净手,最后牵着他从卧室走出来放到客厅沙发上。
祁时与睡了一觉又解决完个人问题,整个人神清气爽。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见祁年叙,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主动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祁年叙的腿。
祁年叙放下手机,弯腰把他抱起来,亲昵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那小孩把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安安静静地窝着,不躲也不怯。
都说孩子是天生的敏感体质。自从发现祁时与不是亲生的之后,祁年叙有一段时间对这个小孩冷过脸,态度和从前判若两人。祁时与虽然小,但什么都感觉得到,渐渐地也不敢主动亲近他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薄冰,今天是鲜少的主动靠近。
沈月季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祁年叙抱着祁时与坐在沙发上,小孩靠在他怀里,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孩子头顶,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画面有一种沉默的、笨拙的属于父子之间的牵绊。
她想,祁年叙不仅是个好哥哥,还是个很好的爸爸。他本身也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祁年叙注意到她的视线,回头问:“在想什么?”
沈月季如实回答:“在想,祁总不仅是个好哥哥,还是位好爸爸。”
祁年叙拂着祁时与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好哥哥……她以为他之前找她谈程驰的事,是作为兄长在替弟弟操心。
算了,不解释了,以后她会知道的。
沈月季没察觉他那一瞬的停顿,又问:“祁总,下午怎么安排?”
“月季觉得要怎么安排?”
沈月季有点无语。早上不让她做安排的是他,出来玩的也是他,这会儿问她怎么安排,她倒是被问住了。不过要她出主意也不是不行。
“不然去儿童游乐园吧。小少爷平时都在家,难得出门一趟,接触一下同龄小朋友也挺好的。”
“可以。”
临近春节的儿童游乐园,人不多也不少。滑梯区几个小孩上上下下地跑着,海洋球池里传来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祁时与刚开始缩在沈月季腿边不肯走,小手攥着她的裤腿,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沈月季蹲下来,指着远处滑梯上一个小男孩说:“你看,那个小朋友在滑滑梯,好好玩的样子。”祁时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还是不动。
沈月季也不急,牵着他慢慢往海洋球池那边挪,捡起一个红色的球递给他:“要不要扔进去?”
祁时与犹豫了一下,接过球,轻轻一丢,球落进池子里弹了两下。旁边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捡起那个球又扔给他,笑着喊他一起玩。起初祁时与还是腼腆,后来几个小朋友主动拉着他进了池子,他渐渐放开了,跟着大家一起从滑梯上溜下来、往池子里扑,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已经乐呵呵地笑出声了。
沈月季在一旁靠着护栏看,看着祁时与被一群同龄小孩裹着跑、头发乱了、衣服上沾了海洋球碎屑,脸上那个笑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她满意地叉了一下腰,心里得意得很,她果然是带娃高手,这份兼职的钱她就该挣。
祁年叙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越过祁时与,落在沈月季身上。
她看小孩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很放松,神情里有一种得意的愉悦。他顺着她的视线又看向祁时与,那小孩在池子里被几个孩子追着跑,咧着嘴,终于有了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想起接回祁时与之后带他去做的检查,身体没问题,智力没问题,不说话是环境导致的。既然已经心软把他从他亲妈那儿接回来了,不如就留下吧,不送走了。
他在心里暗暗做了这个决定,又下意识地看了沈月季一眼,她能不能接受祁时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想得有点远了。她甚至不知道他对她的想法,她把这当成一份短期兼职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