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②番外·不是低阶民的他
那天的雨来得没有预兆。
殷熹归从殷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走到半路忽然落起雨来,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把外面原本清晰的街景淋成模糊的水幕。
司机拐进一条窄巷避雨的时候没注意巷口停着一辆旧摩托,刹车的瞬间殷熹归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磕在前排座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爷对不起!前面有辆车——”
“没事。”殷熹归揉了揉额头坐直了,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辆旧摩托停在巷子侧边,车身灰扑扑的,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车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盖住后座上的什么东西,自己淋着雨。
雨把他的黑发浇得湿透贴在额前,他甩了一下头发抬起头来,正好和车窗里殷熹归的视线撞上了。
隔着雨幕和一层车窗玻璃,殷熹归看见那个人眯了一下眼,下颌线绷着,湿透的T恤贴在肩线和胸膛上。
那个人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弯腰继续摆弄那辆摩托。
殷熹归看着他的侧脸。
雨点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来,把那个人的轮廓扭曲又还原。他对司机说了一句“等雨停”,然后靠在座椅背上没有动。
雨下了将近二十分钟。
那个男人在雨里摆弄了半天摩托没弄好,最后踹了一脚车轮,直起身来的时候刚好和殷熹归再次对上了视线。
这次他看的时间更长一点,表情里有一种被淋透了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狼狈。
殷熹归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他隔着那条缝对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上来吧,雨停之前你修不好。”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种“你谁啊”的不耐烦。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那辆彻底熄火的摩托,最后拉开车门坐了上来。
“谢谢。”他的声音比殷熹归预想的低一些,湿透的T恤在座椅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碰到殷熹归的位置,但车后座就那么大,两个人的肩膀还是挨着了。
殷熹归感觉到他身侧传来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雨水混着机油的气味。
“你叫什么。”殷熹归偏头看着他。
那个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落在面颊上。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殷熹归,嘴角动了一下:“问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自我介绍?”
殷熹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口气顶回来了。他伸出手:“殷熹归。”
那个人看了他伸出来的手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隔了两秒他抬手握了一下,掌心里全是冰凉的雨水和薄茧,力道不轻不重。
“盛麟游。”
那天雨停之后盛麟游下车走了。
殷熹归看着他跨上那辆修好的摩托发动引擎,尾灯在积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光,拐出巷口消失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走,司机问了他一声“少爷去哪儿”,他想了想说“回家”。
那之后殷熹归开始留意那辆摩托。
他发现盛麟游经常出没在城东那一片旧城区,有时候在修车铺帮人修车,有时候在废弃的赛道附近转。
殷熹归让人查了一下,知道了他两年前拿过赛车冠军,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最近半年才重新出现在这片区域。
他第二次见到盛麟游是在一个路边摊旁边。
盛麟游坐在塑料凳子上吃面,筷子夹得很快,吃相不算好。
殷熹归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盛麟游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路过能路到这条街?”
殷熹归没回答,朝摊主要了一碗面。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热气在傍晚的风里散开。
盛麟游吃完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殷熹归,目光里那种审视比上次少了一层,多了些别的什么。
“殷家的小少爷跑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殷家的。”
“你上次坐的那辆车,车牌号殷氏的。”
盛麟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记东西比较快。”
殷熹归放下筷子看着他。
傍晚的街灯刚亮起来,光落在盛麟游侧脸上,把下颌那道利落的线条照得分明。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缺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被任何人认可也不打算认可任何人的自在。
“你以前是赛车手。”殷熹归说。
“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现在不跑了。”
盛麟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殷熹归,隔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腿伤。两年前那场雨里翻的车,左膝落下了毛病,不能再跑职业赛了。”
殷熹归的筷子停了一拍。
他看着盛麟游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上一次在雨里见到这个人踹摩托的样子。
“那你现在做什么。”
“修车,偶尔帮人跑跑黑市。”盛麟游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底,“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小少爷。”
殷熹归看着他的笑,没有接话。他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然后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面钱一起结了。盛麟游看着他把钱递给摊主的动作,眉头动了一下。
“你不用——”
“下次你请。”
殷熹归说完就走了。
他上了车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盛麟游还坐在那个塑料凳子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个轮廓照得清晰而孤立。
那之后两个人开始不规律地见面。
有时候在修车铺门口,有时候在那条废弃的赛道边上。
殷熹归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偶遇,他开始有意识地绕路经过那些地方,有时候能碰到,有时候碰不到。
碰不到的时候他坐在车里等一阵,等到天色暗了才走。
盛麟游的态度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默认。
他会跟殷熹归说一些短句,关于车、关于天气、关于他今天修了什么东西。
殷熹归听着,偶尔接一两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旁边看他干活。
盛麟游修车的时候手上很稳,扳手和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得利落,那种专注让殷熹归看得有些出神。
有一天傍晚殷熹归又去了那条旧赛道。
盛麟游坐在赛道边的水泥台阶上,旁边放着两罐啤酒。他看见殷熹归来了就把其中一罐推过去。
“你今天怎么来了。”
“无聊。”
盛麟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喝啤酒,面前那条开裂的沥青赛道在暮色里延伸到远方。
殷熹归喝了两口啤酒,偏头看着盛麟游的侧脸。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哪种以后。”
“就……明天,下个月,明年。”
盛麟游把啤酒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幕。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没想过那么远。”
殷熹归看着他。
盛麟游的侧脸在暮光里安静而沉,那种独自扛了很多东西之后磨出来的沉默让殷熹归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下去了一块。
“我帮你找医生看看腿。”殷熹归说。
盛麟游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层很快被压住的别的东西。
“为什么。”
殷熹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有些乱,暮色从赛道尽头漫上来,把天边最后一道光吞没了。
台阶上两罐啤酒安静地立着,气泡在罐子里缓慢地升腾又破灭。
“你这个人,”盛麟游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挺奇怪的。”
殷熹归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
两个人在暮色里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