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不欢而散

来自 师父总想让我以下犯上·故子·3,805 字

天界的牢房和凡间的牢房从某种意义来说是一样的,除了没有蛇鼠蚁虫,一样的逼仄潮湿,一样的环境恶劣。

六师兄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受刑么?

凌芜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刚走两步,她便闻到浓郁的血腥味,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她从没想过,颂禾有一天会落魄成这副模样。

打眼望去,他正坐在地上,斜靠着身后的床,头发太久没打理,乱糟糟的,身上的白衣横亘着错综复杂的血痕,没有仙药调理,有些伤口甚至开始流脓。

怎么看怎么惨。

“六师兄。”她轻唤一声。

眼前人抬头,脸上倒是没伤,可苍白的厉害,瘦的眼睛都凹陷进去。

“小师妹。”他张张干涩的嘴,想起身,却没力气。

“小师妹是来幸灾乐祸的?”颂禾声音沙哑的厉害,听着像是多日未曾饮水。

凌芜气不打一处来,都这个时候了,她能笑他什么?

师兄妹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看他这般难过,她心里又怎会好受。

双手扒着牢门,她耷拉着脑袋,苦口婆心:“六师兄,回头是岸哪!你到底要为那个小妖执迷不悟到几时?服个软,认个错的事,为何要让自己过得这般艰难?”

颂禾低垂着头,勾了勾唇角:“小师妹若是来说这个,便请回吧。”

“六师兄难道要我们和师父看着你去死?”

“本就烂命一条,幸得师父赏识,才有这几千年光阴,我已知足。不死不灭太熬人,能灰飞烟灭,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颂禾自顾自的说着。

凌芜只觉得他冥顽不灵。

世人皆说做神仙好,哪有人在这里求着灰飞烟灭的。

这小妖难不成是只千年道行的狐狸精?

那应当是只大妖。

说话间,她隐约能感受到颂禾周身散发的热气,想必是断情咒开始奏效了。

他又在想那小妖。

凌芜心下着急但又无可奈何。

情爱一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饶是她说破嘴,颂禾也不会听进去一句。

“你就甘愿日日受这断情咒折磨?”

眼见颂禾脸色愈发苍白,凌芜忍不住声音大了些,引得不远处执守的天兵频频侧目。

“不是说好的要和我掐一辈子架,不是说好的要亲眼看到我飞升,不是说要替师父管我一辈子吗?都不做数了吗?啊?你不是修的无情道吗?你为何要动情!为何!那小妖到底有什么好?”

颂禾不吭声的模样让她更觉沉痛。

“怪我往日口无遮拦,总说些咒你的话。若真要责罚,师妹愿意同你一起承担,六师兄,只求你能悔改。”凌芜情难自已,缓缓跪下身子。

她捂着心口,传来阵阵钝痛。

昆仑山,一个人也不能少。

师父师兄们,都要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颂禾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动容。

他呼出一口浊气,疲惫开口:“小师妹,你这又是何苦。”

任由泪水夺眶而出,凌芜抽泣几声:“这句话当是我来说。”

颂禾仰着头,忆其旧往。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抛下苦修多年的大道,甘愿为一人死。

他嗤之以鼻的情爱,到头来却成了局中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为何物。

“爱上一个人,就没有回头路了。”他声音恍惚,女子的面容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一颦一笑,牵动他心。

于是断情咒再次发力,他被灼的闷哼一声。

这副躯体,支撑不了多久。

人之将死,他心态竟奇迹般的十分平和。

“那个女子,是盘扣的主人么?”

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绳,中间吊着的,赫然是那枚她见过数次的盘扣。

颂禾一愣,视线游移到手上。

他很爱护它,身受重伤,也没能让盘扣磨损半分。

“是。”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凌芜身子又是一颤,嘴唇发抖:“你不是说……不是说这是你凡尘历劫那一世凡人母亲的遗物吗……你竟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该早点知道的,颂禾这般冷情之人,怎会对一个普通的盘扣视若珍宝,又怎会时时带在身边。

若是他凡人母亲的遗物,他大可以去找到她的转世,远远望上一眼,以排忧思。何至于连见都不敢见,拿着盘扣睹物思人。

犹记得大师兄说过,他差点折在情劫上,正是那一世的经历,他才会转修无情道。

好容易修成,如今就差最后一劫,只需向天道证明修此道的决心。

他却要弃修无情道。

缘起缘灭,皆因此女。

她让六师兄走上无情道的路,又成为他最后一劫。

天道真是同他开了好大一场玩笑,这就是师父口中的因果么?

……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抹了把泪,她站起身朝外面走去,颂禾闭上眼,以为她终于放弃。

不想,很快她又回来,手上还拿着一串钥匙。

“小师妹……”

凌芜闷头打开天牢的锁。

——啪嗒

锁开了。

执守的天兵闻声走来,将钥匙收走。目光在二人间流转,终是长叹一声:“仙子尽快罢,颂禾仙君今日还有刑罚要受。”

凌芜点点头,脸色晦暗。

天兵是个好说话的,也可能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没多犹豫就同意让她进去探望。

也不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颂禾伤的太重,凌芜实在看不下去。

天兵一走,她快步走到颂禾身边,将他扶到床上坐下。

从储物手镯中掏出一堆仙药,她努力辨别每一样的用处。

还是早前下凡治理瘟疫时大师兄给自己讨来的,原本是要给自己用的,没成想他先用上了。

捏诀碾碎成粉,凌芜将药敷到颂禾裸露在外的伤口上。

他轻嘶一声,眉头不受控制的蹙紧。

凌芜一直都知道他在强撑,伤口都流脓了,怎会一点感觉没有?六师兄还是个活的,又没失去知觉。

“现在知道痛了。”凌芜瓮声道。

颂禾难得露出笑脸,语气温和:“自然是痛的,有人心疼,痛上加痛。”

“那女子为何成了妖?”

颂禾思绪万千,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二人就这样静默下来。

凌芜不想再追问那个女子的事,对方的出现害了颂禾又害了师父,她提不起半分兴趣。

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劝颂禾服软。

遂她又问:“六师兄执意要和天界对着干吗?”

颂禾勾起唇角:“不过是活腻了,想找个还算轰烈的死法,日后师兄和小师妹也能慢些忘记我,还能警醒步我后尘的那些人。”

“死到临头,还往自己脸上贴金。”

颂禾弯弯眉眼,没和她呛声。

师兄妹自长大后鲜少有这样心平气和坐在一起的时候,可凌芜宁愿颂禾还和往日一样,一言不合就对她冷嘲热讽。

现在他这样,如同凡间回光返照的老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死气。

“我知你爱护那小妖,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打伤那位仙君。你若第一时间就来天界认错,何至于受这么多天的皮肉之苦?”凌芜苦叹,觉得颂禾太莽撞。

“师兄也是不得已。”颂禾缓缓道,“他二话不说就捏诀伤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无奈之下,我才出的手。”

“那人姓甚名谁,师妹改日替你报仇。”

“你暗恋过的池宴仙君。”颂禾语气凉凉。

凌芜:“……”

“若不是看在小师妹的份上,我定将他伤的半年下不了床。”

如此说来,六师兄下手还是轻的。

真真是熟人凑一堆。

凌芜扶额。

“六师兄。”半晌,她正了正神色,又将话题拉回正轨,“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死了就能换那小妖安稳?你就没想过失去你,那小妖也没了庇护,天界想找到她不过是迟早的事吗?”

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颂禾眼帘低垂:“他们找不到的,那个地方,我也进不去。”

凌芜稍稍错愕。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进不去?三界之中,四海之内,哪里又是他们这群修仙之人去不得的?

“小师妹还是莫做无用功,回去罢。待我行刑那日再来,就当送我最后一程。”

一说到这个,颂禾就要赶她走。

最后一程,他说的轻巧。她是师兄们和师父一手带大的,情感早已超乎常人,要她亲眼看着他赴死,她怎么忍心。

怪不得这些天师父总是带着一副倦容回来,六师兄这么倔,从他嘴里根本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还一心求死,谁看了不无奈?

捏了捏眉心,凌芜只觉得怒气翻涌,马上按捺不住。

“烦请小师妹告知师父一声,让他也不必再往天界跑,我这个徒弟做得十分失败,他这些天为我操心不已,我内心十分煎熬。如若可以,希望师父能将我逐出师门,如此,也不会昆仑蒙羞。”

颂禾如同交代遗言般,一口气说了许多。

似是想到什么,他又对上凌芜的视线,淡淡笑道:“对了,我不在以后,小师妹也不要常往凡间跑,师父不喜你背着他下凡。他对你一向包容,你想做什么直接同他说便是,他不会拒绝的——”

“够了。”凌芜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的看着他,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总能找到那小妖踪迹。你放心,有师妹在,你绝不会死。届时你恨我也好,要离开昆仑也好,总之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存在这世上。”

颂禾眉心一拧,眯着眼:“不要动她。”

凌芜既打定主意,就绝不会反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颂禾一样倔。

颂禾摇头,还在劝她:“是生是死,顺应天意。你若动她,饶是我侥幸活下来,也绝不会再踏入昆仑一步。”

“师妹想与我为敌么?”

大是大非面前,凌芜已不在意这些,她想要的,只是颂禾活。

她稳稳身形,用袖子胡乱擦泪:“那也比看着你死好。”

“凌芜——”

“颂禾——”

二人声音夹杂着怒气,情绪起伏之大。

最终,颂禾败下阵来,他低下头,捂着眼睛,无力道:“小师妹爱过一个人吗?知道爱一个人是何滋味吗?”

凌芜眼泪直流,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难过,我也会难过,她开心,我也会开心。”

“我的情绪不再由我掌控,而是由她主导。”

“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为她生,愿意为她死,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如果问凌芜,她愿意赴死吗?凌芜肯定会摇头,并怒道自己活的好好的,死什么死。

但你若问她,愿意为卿尘赴死吗,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而后生出飞蛾扑火般的勇气。

这就是六师兄说的爱一个人吗?

凌芜呜咽出声,她捂着心口,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颂禾还没有停下:“你当然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早在万年前,你就经历过。”

“只是眼下你记忆尽失,什么也不记得,痛苦的只有那个什么都记得的人。”

“师兄知道的不多,真论起来,我的年纪阅历都不及你,只盼你记忆恢复后,能善待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莫要再叫他失望。”

凌芜听到最后,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她的前世,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清楚。

他们都在等她恢复记忆。

师父和故渊几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盘旋,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心口处迸发出强烈的灼烧感。

天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断二人的对峙,她看着他们将颂禾带去受刑。

敷在他身上的仙药,还没见效,就要再添新伤。

这位天君,真真是冷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