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实验室的光是那种冷白的,带着股金属质感,打在地面上没半点温度。
马可进门的时候,托尼正背对他站在全息屏前。
屏幕上一堆结构式密密麻麻的,看着像有机化学的键线式。
其实不是,是某种新元素的晶格模型。
三维的,在空气里缓慢的转着。
冷蓝跟纯白的光晕在半空中交错,把两人的轮廓割的界限分明。
托尼没回头。
全息投影的光线映在他侧脸上,眼底落了层淡淡的阴影。
他端着纸杯,目光停在晶格旋转的某处节点上,像在等脚步声彻底停稳。
“坐。”
马可没坐,往实验台那头走两步,在台边站住。
手插进裤兜,往那晶格模型看了一眼。
倒三角形的光源在托尼胸口亮着。
比上次见的更稳,更亮。
没了那种微弱的、像随时会熄灭的颤抖感。
光很踏实,像个锚,死死扎在那儿。
钯中毒,解决了。
马可在心里把这事压了一下,没动。
托尼转过身,端着杯咖啡,杯沿抵在嘴唇上。
没喝,就那么盯着马可。
看了大概三秒,他把咖啡搁到实验台上,往马可这头走两步,在离着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住。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冲身后的晶格模型扬了扬下巴。
“知道,”马可开口,“新元素,霍华德当年在展览里留的线索,你把它合成出来了。”
托尼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马可瞧见了。
“我没跟任何人说那是线索。”托尼压低声音,“展览的官方说明是‘纪念版装置艺术’。”
“官方说明是官方说明。”马可接话,“那展览的空间布局,模型的比例缩放,还有线段的角度…………把那角度还原成1:1,就是个新元素的晶格原型。霍华德在1974年把它藏在里头。当时的技术没法合成,所以他留给你。”
托尼死死盯着他。
嘴角肌肉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说中什么之后,下意识想收住表情的反应。
“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的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笔夹回指间转了半圈,“因为你没写我。”
托尼顿了一下,“什么??”
“那展览。”马可说,“官方说明的目标受众是一般参观者,所以用的是‘纪念版装置艺术’。但这布局本身,是为一个特定的人设计的。一个能看出比例缩放、角度还原、晶格原型的人。你没把我写进那目标受众里,所以我本来不该看出来。但我看出来了。这说明你写的目标受众设定有误差,不是展览本身的问题。”
托尼盯着他,盯了大概四秒,没吭声。
这四秒里,马可夹住手里的笔停下转动,往那晶格模型看了一眼,又往托尼这头看回来。
托尼最后把咖啡杯捞起来喝了一口。
凉透了。
他皱了下眉,把杯子往实验台上一搁,转身往全息屏方向走两步。
抬手在控制台上敲两下,调出一串被底层日志锁死的运行记录。
屏幕上的冷光映着他的眼睛。
“昨晚你借二级算力接口交测试插件的时候,”托尼开口,声音不高,“顺手动了马克六号的动力分配表。”
马可没接腔。
“汉默的程序。”托尼接着说,“那段注释,‘因为你是你,所以你炸不了’,是你写的。”
“嗯。”
“那防火墙架构。”托尼调出另一份抓包日志,“贾维斯分析过,逻辑密度是顶级工程师平均水平的3.7倍。你写的。”
“嗯。”
“两年前那硅晶体二极管。”托尼声音没变,“是你送的。”
“嗯。”
托尼沉默了一下。
往全息屏上划一刀,那晶格模型缩小推到屏幕角落。
中间空出来,变成一片冷蓝。
“你知道我在查Stardust。”他说,“你知道我在追那能量异常,你知道我在找那硅晶体二极管的来源。你知道,但你没躲。你来参加特招面试,拿了第一,你来这儿,坐在我实验室里改我的力反馈算法…………”他猛的转过身,“你在干什么?!”
马可把这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大概两秒。
“在等你问。”
托尼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某种东西往上涌,又被他硬压下去的痕迹。
“等我问。”他重复,语气是那种平的,但底下压着东西的平,“那现在我问了,你打算怎么回答??”
“你想问什么??”
“你是谁??”
马可往托尼那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笔重新夹回指间,没转,就那么夹着。
“马可·贝克。”他说,“皇后区,十六岁。你特招实习生项目的首席实习生,你那力反馈算法的修正者,汉默程序的修补者,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认识的一个人的儿子。”
实验室里静的可怕。
冷却系统的低频嗡嗡声,全息屏的轻微电流声,还有托尼的呼吸,在那声“儿子”落地之后,生生停了半拍。
就半拍。
然后恢复正常。
托尼把手搭在实验台沿上。
指节在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停住。
他往马可这头看过来。
“伊芙琳。”他声音压低了点,“伊芙琳·贝克。”
“嗯。”
“她……”
“八年前。”马可说,“我八岁。”
托尼把这信息压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最后什么也没说,往实验台另一头走两步。
捞起个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动作马可认识。
这是托尼想事情的时候,手里得抓点什么的下意识反应。
跟他自己转笔是一个性质。
血缘骗不了人。
托尼避开视线,死盯着全息屏角落那串标红的数据流。
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股近乎防御的生硬:“贾维斯跑出来的亲权概率是99.9%,还有0.1%的冗余突变跟环境杂质干扰。”
马可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不是托尼在质疑贾维斯,这是他在给自己找缓冲带。
“0.1%在贾维斯的皮米级光谱扫描下不是冗余。”马可开口,“那是样本在4号码头接触高能电弧残留的同位素电离。去掉那层电离干扰就是100%,不存在误差。”
托尼盯着他,足足盯了五秒。
这五秒里,马可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住。
冲托尼的方向看着,脸上没半点表情。
托尼最后把那扳手重新捞起来,往工具箱里一砸。
当啷一声。
他转身往实验室深处走,走几步没回头,“你那力反馈算法,改了多少层??”
“底层阈值。”马可说,“初始模型假设驾驶员体重75公斤,我比75公斤轻六斤。六斤在高速急转里会放大成12%的操控延迟,所以我把阈值从75调成了69。其他层没动。你写的东西本身没问题,问题是你没写我。”
托尼在实验室深处站住,背对马可,没吭声。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你那废话逻辑,‘你写的没问题,问题是你没写我’…………”
“是事实。”
“…………你是故意的。”
“什么??”
“那句式。”托尼说,“你每次用那句式,都是在把对方绕进去,让对方没法反驳,然后你就赢了。你用过多少次了??”
马可在心里把这问题过了一遍。
脑子里有个计数器跳了一下,他把这反应死死压下去,脸上没动。
“不多。”
“几次?!”
“够用的次数。”
托尼转过身,往马可这头看了一眼。
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愤怒,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在那儿动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下去了。
“回皇后区去睡。”
马可夹住手里的笔,停止转动。
往托尼那头看了一眼。
“你也是。”
托尼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往实验室更深处走。
走廊的感应灯跟着亮,一盏一盏,往前推。
马可在实验台边站了一下,往那晶格模型看了最后一眼。
那倒三角形的新元素光在托尼胸口稳稳亮着。
往走廊深处去,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淡。
行。
这就是斯塔克家的“我承认了”。
说多了掉价,说少了心慌。
刚好一句“回皇后区去睡”,够用。
马可把笔夹回指间往门口走,脚步不快。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后头一盏一盏灭,冷白的光往前推,往后退。
踏出感应门的一瞬间,口袋里的个人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跳出一行由贾维斯静默推送的代码签名变更…………
斯塔克工业核心服务器的A级技术资产库里,一个匿名的三级信托协议解了冻,权限指纹已经自动绑定了他的生物特征。
马可扫了一眼,按灭屏幕。
彼得在实验室楼层的公共休息区等他。
坐在沙发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嘴里咬着笔帽。
瞧见马可出来,立刻合上本子站起身。
“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
“托尼找你谈了四十分钟。”彼得跟上来压低声音,“而且刚才贾维斯突然把整个楼层的安保监控屏蔽了三分钟,连我的临时通行证都亮了黄灯。走廊权限全锁了。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问了几个问题。”马可往电梯走。
“你答了??”
“答了该答的。”
彼得把这信息在嘴里过了一遍。
用那种已经认命但还是要问的语气:“‘该答的’是多少??”
“够用的量。”马可说,“别问了,赶不上这班地铁梅会打电话。”
彼得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本子夹在腋下跟着走进电梯。
下行失重感袭来时,他忽然侧过头,“马可,你最近…….感觉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清。”彼得说,“就是…….感觉像你一直在想什么,但你不说。你就一直想着。然后你说话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都是那‘想的东西’的一部分。但我永远只能看见一部分,剩下的全在你脑子里。”
电梯降到底层。
金属门滑开,大厅外头透进纽约傍晚灰蒙蒙的日光。
“彼得。”马可走出大厦大门,“知道蝙蝠怎么在黑天里飞的吗??”
“你上次用过这比喻了。”彼得跟在旁边,“声波定位,我记了。”
“对。”马可往地铁站方向走,“蝙蝠不是因为看见了才飞,是因为听见了才飞。它们知道前面有什么,不是因为有光,是因为有回声。”
彼得把这比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大概五秒,脚步顿了顿,“所以你现在听见什么了??”
马可没搭腔。
地铁进站的风从通道深处涌上来,带着股铁轨跟机油的干燥气味,吹的两人衣角微微晃动。
“你最近睡的好吗??”彼得在刷卡闸机前停住,看着他。
马可脚步顿了一顿。
刷卡进站。
“够用。”
彼得盯着他的背影,那双眼睛里的混合物沉淀了一下,沉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担心,但比担心更重,也比担心更安静。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
合上。
把笔帽咬住。
通道里的指示灯往前亮,往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