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的秋雨,下得又急又冷。
雨点砸在会所的青石板上,声音又密又沉,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苏晚的裙摆。
她在檐下站了很久。
一袭白裙早就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冷风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四肢发僵。
她双手环着怀里的保温桶,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着白,像护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桶里是熬了三个小时的养胃汤。
陆时衍胃寒,一到阴雨天就犯病,疼得整夜睡不好觉。
这事全城没几个人知道,更没人在意。
只有她,记了整整八年。
八年执念,三年婚姻。
外人羡慕她命好,年纪轻轻就坐稳了陆太太的位置,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可只有苏晚自己清楚,这三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空荡荡的别墅,永远等不到的人。名分是挂在墙上的画,好看,却捂不热一颗天生凉薄的心。一千多个日夜,她把全部热忱都耗进去了,耗得身心俱疲。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熄灭。
十三条消息,无数通未接来电,全部石沉大海。
最后一条停在半小时前,如今看着只觉得讽刺。
【时衍,下雨别喝酒,我带了汤在门口等你。】
冷风裹着雨丝扫过脸颊,寒意顺着脖颈往下钻。
就在这时,会所厚重的雕花大门从里面推开。
喧闹的笑声涌出来,把雨夜的沉闷撕开一道口子。
人群簇拥着往外走,最前面的男人身姿挺拔,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周身是久居高位养出来的压迫感。
陆时衍。
霖市一手遮天的掌权人,性子冷,情更淡。
此刻他的臂弯里,牢牢靠着娇小的林薇薇。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整整十年的白月光。
林薇薇轻轻蹭着他的肩头,眼眶泛红,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她说着歉意的话,眼尾却忍不住往苏晚身上瞟,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时衍,都怪我,非要拉着你应酬,害得你不能回家陪苏晚姐。”
旁边的纨绔立马哄笑着接话,句句刻薄,专往苏晚心口戳。
“陪?陆总什么时候需要陪太太了?说白了苏晚就是个撑门面的摆设,三年免费保姆罢了。”
“傻傻守着空房子,人家陆总心里可从来就没她半分位置。”
一句句,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苏晚胸口猛地一空,指尖都凉了。
她抬眼望向那个爱了八年的男人,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奢望。
奢望他能开口,哪怕只是一句场面话,替她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陆时衍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给过她。
他先是对身旁那些人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散漫:“她安分待着就够了,没人会在意她。”
说完,他才终于把视线落到她身上,目光冷得没有半点温度:“安分待着,别闹脾气扫了大家的兴。”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八年的隐忍、退让、卑微、痴心,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她掏心掏肺的守候,昼夜不分的牵挂,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便忽略的摆设。
苏晚手指一松。
保温桶砸进积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温热的汤汁四散溅开,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冲得没了影子。
就像她这八年,到头来连个痕迹都没能留下。
林薇薇立刻捂住嘴,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苏晚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生气……”
“不用演了。”
苏晚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换做从前,她会哭、会闹、会不甘心地纠缠不休。
可今晚这雨太冷,心太倦,她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时衍眉头紧锁,语气冷硬又带着不耐烦:“薇薇刚回国身体弱,经不起半点委屈。你身为陆太太这么不识大体,当众闹起来,丢的是陆家的脸。”
永远是这样。
白月光永远柔弱无辜,做什么都是对的。
唯独她,永远在闹脾气,永远错得离谱。
苏晚静静望着他薄情的眉眼,喉咙发紧,却一句话都懒得争辩了。
“三年前你娶我,是爷爷病危逼婚,为了稳住陆氏股权,对吗?”
陆时衍眸色微沉,没有否认,只淡淡敷衍了一句:“旧事重提没意义。安分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
亏待。
这两个字比雨水还凉。
他给了她人人艳羡的虚名,却把她整个青春里的温柔和真心都榨干了。
苏晚轻轻扯了下嘴角,笑意荒凉又释然。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
“陆时衍。”
她抬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离婚吧。”
周遭的哄笑声瞬间卡壳,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时衍也是一怔,随即眼底浮上浓浓的嘲讽。
在他眼里,苏晚爱他入骨,卑微到了尘埃里,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抽身。
离婚?不过是女人欲擒故纵的老把戏。
“又闹脾气博关注?”他语气冷硬,带着掌控者惯有的笃定,“苏晚,这套我看腻了。你离不开我,别拿离婚试探我的底线。”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心口空空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八年执念,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独角戏。
“你要这么想,随便。”
她垂眸,语气清淡又干脆:“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我等你。”
说完,她挺直脊背,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停,没有回头。
雨幕遮住了她所有神色,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时衍盯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眉头无意识地皱紧了。
胸口莫名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说不上来的烦躁。
很轻,却散不掉。
林薇薇赶紧挽紧他的胳膊,柔声安抚:“时衍别气,苏晚姐就是一时冲动,她那么爱你,明天肯定会后悔的。”
陆时衍压下那点说不上来的心慌,冷嗤了一声。
他笃定,天一亮,她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低头认错,乖乖回来。
他根本不知道。
这场大雨浇灭的,不是一场争吵。
是苏晚整整八年的爱意和执念。
雨夜的空街上,只有苏晚一个人。
她缓步走着,任由冷雨把自己浇透,像要把过去八年的痕迹都冲刷掉。
手指无意识地摸上颈间,触到那枚戴了多年的古朴黑玉。
十八岁那年,一位老者送的。他说,这世上存在无形的情绪典当行——爱恨、执念、痴心、不舍,皆可典当,换余生坦荡无忧。
那时候她信真心无价,不肯放手。
如今心死透了,才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她停下脚步,在空荡荡的街心站定,指尖摩挲着玉佩冰凉的纹路。
“我愿意,把对陆时衍所有的爱、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执念,全部典当出去。”
声音很轻,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
“换一个不爱他的以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的玉佩突然烫了起来,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本能地低头去看,只瞥见一丝暗光,转瞬便消失了。
然后——
心口那些堵了八年的东西,忽然就空了。
像有人把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从她身体里轻轻抽走,整个人轻得有些恍惚。
不疼,也不难过。
她站在雨里,第一次觉得呼吸这么顺畅。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追着陆时衍跑的苏晚了。
她只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