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的天黑了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116 字

  光影猛地回到胡府,刚才那些逃命的人再次出现,只是这回不再是一段段分开的惨状,而是无数混乱的画面挤在一起。有人被拖进地面,有人陷在墙里拼命挣扎,还有人跪在院子中央不停磕头,哭喊着祖上的事跟自己无关。

  可那栋房子根本不听。

  它已经分不清谁该死,谁不该死,也不在乎里面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当年的事。只要还在这座宅子里,无论是胡家的主人、仆役,还是年纪尚小的孩子,都成了它发泄几十年怨恨的对象。

  画面里,一个小孩躲在桌子下面,死死抱着膝盖,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停了,他才敢慢慢爬出来。屋里已经没有人了,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着打碎的碗碟,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刚想喊人,忽然看见旁边的墙上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已经和墙面挤在一起,只剩鼻子、嘴和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

  孩子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小声喊了一句:“娘?”

  墙里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姜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下一刻,眼前的光影猛地扭曲,所有残念像是突然失去了束缚,几十年前墨家的哭喊和三个月前胡家的惨叫全部混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从画面里硬生生冲了出来。

  一大团黑烟猛地腾上半空。

  姜秋吓得当场站了起来,手里的肉也顾不上了,只见那些黑烟不断翻滚,里面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有的张着嘴,有的只剩黑洞洞的眼窝,刚露出来便被后面的脸挤得变了形。

  哭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团,整片林子都被震得树叶乱颤,火堆也跟着忽明忽暗。

  那些人脸越挤越多,最后竟在半空拼成了一张巨大得完全不像人的鬼脸,嘴巴几乎裂到两边耳根,里面却不是牙齿,而是无数挤在一起、仍旧张着嘴嚎叫的人影。

  姜秋看得头皮发炸,下意识便往殷长寂身边退了一步。

  “老登!这东西怎么还出来了?!”

  那张鬼脸已经朝他们扑了下来,带起一阵阴冷的狂风,姜秋刚准备继续往后躲,旁边的殷长寂却连身都没起,只抬了一下手,一道红光从他指间扫过。

  刚才还在半空疯狂嚎叫的鬼脸瞬间炸开,所有哭喊声戛然而止,翻滚的黑烟被震得四散开来,随后又被夜风一卷,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火堆里的木头还在噼啪作响。

  姜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刚才鬼脸消失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不太适合继续吃东西。

  “老登。”

  “说。”

  “我今晚要是做噩梦,算你的。”

  殷长寂靠着树,闻言笑了一声:“胆子这么小,还敢管鬼的闲事?”

  “这跟胆子有什么关系?刚才那张脸都快怼我鼻子上了,换谁谁不做噩梦?”姜秋把剩下的饼往纸包里一塞,越想越觉得恶心,“尤其前面墨家那些人……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殷长寂没有回答。

  姜秋也没指望他回答,只坐在火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反复出现墨家宴席上的那些人,还有地下石室里被烧毁的尸骨。

  他原本只觉得墨家的事不对劲,如今看完这些残念,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只是他仍旧想不明白,墨家当年明明帮过胡家,两家关系那么好,墨安还亲热地喊人家胡伯伯,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人下得去这种手?

  姜秋低头拨了拨火堆,忽然又想起白天那个卖炭的老头。

  胡家当年买了大量木炭,说是摆宴烤羊,可现在看来,那些炭恐怕一块都没用来烤羊。

  “老登。”

  “又怎么?”

  “胡家当年买的那些炭,根本就不是拿来烤羊的。”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现在才想明白?”

  姜秋顿时不乐意了:“你早知道怎么不说?”

  “本座不知道,但看你查得起劲。”

  姜秋盯着他半天,最后气得把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扔。

  “你这人是真欠揍。”

  殷长寂笑了笑,没跟他计较。

  而此时的胡府旧址,七雷山的清查仍在继续。

  那栋会自己移动的宅院早已不见踪影,原地只剩下一大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遗坑,后来的屋舍、院墙和地基几乎全毁了,根本分不清哪里原本是正厅,哪里又是后院。七雷山的人只能根据残留的旧石基和地下阵纹,一点点往下探查,直到傍晚,才终于在遗坑深处发现了一处被层层封住的地下空间。

  两名金丹期弟子负责继续查探,其余人则带着白天收集的尸骨和记录返回官府,准备先将已经查明的情况整理出来。临走前,他们还特意叮嘱两人,地下的镇魂阵法虽然早已残破,但毕竟年代久远,若发现异常,切不可贸然破坏。

  两人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等同门离开以后,便以灵力沿着旧阵的边缘继续清理。那些阵纹大多已经失去作用,有的甚至只剩下零星几笔,唯独最深处的几道还隐约残留着灵力波动。经过一番检查,两人终于找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将压在上面的碎石和灰浆逐渐移开。

  入口下方是一处早已坍塌大半的旧石室,石壁被熏得漆黑,地上堆积着厚厚的灰烬,许多地方还残留着烧焦的木料和碎陶片。两名弟子放出灵光,将整个地下空间照亮,又以灵力托起不同位置的灰烬,仔细辨认其中混杂的东西。

  “这里以前应该是用来烧废物的。”其中一名弟子检查完靠近入口的灰层,发现里面混着不少碎陶、草木灰和寻常杂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且用过不少年,下面的灰都压实了。”

  另一人则在石室深处发现了几块被烧得发白的碎骨。他将骨头托到眼前,仔细看过以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师兄,你过来看看这个。”

  两人将附近的灰烬分别取出检查,很快便发现,这里的焚烧痕迹并非全都来自寻常杂物。靠近底部的旧灰里混着烧焦的木料、破碎的陶片和动物骨头,都是普通人家清理杂物时可能留下的东西,可在另一层明显经历过猛烈焚烧的灰烬中,却出现了大量人骨碎片。

  那些骨头大多已经被烧得极碎,有些甚至与灰烬混在一起,若不是两人以灵力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更让他们在意的是,其中一些碎骨上还留着被敲击过的痕迹,与白天从胡府旧墙和地基里发现的旧骨极为相似。

  “白天那些骨头,很可能就是从这里弄出去的。”年长些的弟子将几块碎骨收入收存证物的法器,神情越发凝重,“这地方原本只是用来焚烧杂物,后来却有人在这里烧过大量尸体,还把烧剩下的骨头敲碎,混进了修墙用的灰浆里。”

  另一名弟子听得脸色难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四周。石室早已破败不堪,连原本的格局都辨认不清,谁也无法想象几十年前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人的尸骨被投入火中,最后又被埋进了那座宅院。

  “墨家当年不是举家搬走了吗?”他忽然想起白天听来的传闻,“若这些骨头真是墨家人的,那他们……”

  “现在还不能确定。”年长弟子打断了他,“先把东西收好,回去让官府查旧档。这里的灰烬也要分开留存,别把不同年份的混在一起。”

  两人随即继续查探,将残存的骨屑和灰烬逐一收集。地下积了多年的污浊气息让人很不舒服,好在他们都是金丹期修士,周身有灵力护持,倒不至于受到太大影响。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就在两人进入地下不久,胡府遗坑上方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最开始只是几片乌云聚在附近,城里的人见了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已经到了傍晚,天阴一些再正常不过。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云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越聚越多,逐渐将胡府旧址上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附近街道上的商贩最先察觉不对。有人刚准备收摊,抬头便发现头顶的天黑得厉害,远处的屋顶却还照着夕阳,明明只隔着几条街,天色竟然完全不同。

  “这是要下多大的雨?”

  “谁知道,赶紧收东西吧,别一会儿淋个透。”

  几个商贩说着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原本还在街边玩耍的孩子也被家里人叫了回去。随着最后一点日光被云层遮住,附近的街道渐渐暗了下来,连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那片乌云始终没有下雨。

  它们只是一层压着一层,缓缓聚拢在胡府遗坑的正上方,越积越厚,云层下缘低得几乎要碰到附近的屋脊。偶尔有风从街口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可头顶那片黑云却纹丝不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将它们牢牢压在那里。

  地下的两名弟子仍旧低头检查着灰烬,谁也没有察觉,头顶最后一丝天光早已消失。胡府遗坑上方,浓黑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堆积,层层叠叠地向下沉压,将周围的屋舍尽数笼罩在阴影之中。

  而那片黑云仍在下沉,仿佛整片天空都在一点点塌下来,要将胡府旧址连同脚下的土地,一并碾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