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宅子是用人砌的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006 字

  地面重新变得平整,连一丝裂缝都没有留下。

  姜秋看得后背发凉,还没来得及开口,光影便突然变成了一间卧房。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床角,门外有人拼命撞门,哭着喊她开门。女人吓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敢过去,只能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直到门外的声音忽然消失,屋里才安静下来。

  她等了很久,终于慢慢抬起头,似乎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娘……”

  女人整个人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沾满血的手便从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五根手指在半空胡乱抓着,紧接着整面墙都朝床边鼓了过去。

  女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外躲,光影却在这一刻剧烈晃动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声短促的尖叫。

  姜秋忍不住骂了一句:“操,这什么鬼东西!”

  殷长寂偏头看他,似乎觉得他这个反应很有意思。

  “你别看我!”姜秋赶紧指了指前面,“看那个!”

  下一段残念里,院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有人拼命撞门,有人试着翻墙,还有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得声音都变了。其中一个男人瘫在石阶下面,一边往后爬一边喊着不是自己干的,说那些事都是祖上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身后的柱子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柱子里面竟然全是骨头。

  灰白色的碎骨密密麻麻塞在木头里,有些还沾着发黑的泥浆,随着裂缝不断扩大,一块块从里面掉出来。男人吓得连爬都忘了,等反应过来想跑时,柱子已经猛地张开,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柱子重新合拢,地上只剩一只掉下来的鞋。

  紧接着,整座院子都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

  墙壁、地砖、房梁,所有东西都在缓慢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大嘴正在一点点嚼碎什么。有人被拖过院子,双手死死抱住门槛。有人刚爬上墙头,便被突然变软的墙面裹住了腰。还有人躲进柜子里,捂着嘴不敢出声,却忽然听见柜子深处传来另一道粗重的呼吸。

  姜秋看得头皮发麻,原本还想吐槽两句,后来连嘴都张不开了。

  这些应该就是三个月前胡家人死时留下的残念。

  那栋房子根本没给他们逃出去的机会,整座宅院都成了杀人的东西,无论躲在哪里,最后都逃不过被墙壁和地面吞进去的下场。

  可画面并没有就此结束。

  随着一阵模糊的哭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摆满酒菜的长桌。

  灯火通明,宾客满座,几个孩子在桌边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拉回来。有人举杯敬酒,有人忙着招呼客人,厨房方向还不断有人端着热菜进来,整个院子热闹得很。

  姜秋愣了一下,很快便认出了这个地方,墨家的宴席。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席间有人谈笑,有人喝酒,还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夹起一块肉,正准备送进嘴里,忽然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

  他似乎觉得腹中不舒服,伸手按了按,旁边的人见状还笑着问他是不是吃多了,谁知那老人刚想说话,脸色便猛地一变,捂着嘴呕出了一大口深色的东西。

  周围的人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赶紧扶住老人,有人起身去叫大夫,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席间又有人捂着腹部倒了下去。一个年轻男人刚站起来,身体便晃了两下,一头撞在桌角,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只蜷缩在地上,疼得不停抽搐。

  最开始众人还以为只是有人突然犯了急病,直到接二连三有人倒下,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原本热闹的宴席很快乱成一团,桌椅被撞翻,酒坛摔碎,地上到处都是打翻的饭菜。有人拼命往外跑,想去找大夫,却发现院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锁上了,无论怎么拍门,外面都没有人回应。

  “开门!快开门!”

  “有人要死了!快去叫大夫!”

  哭喊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一个妇人跪在桌边,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嘴边不断往外淌血,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服,一声声喊娘。妇人急得眼泪直掉,想抱着孩子站起来,自己却忽然腿脚一软,连人带孩子一起摔在了满地碎瓷片里。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把孩子重新抱进怀里,手臂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最后只能侧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孩子一点点没了动静。

  画面仍在继续。

  有人扶着墙往外走,走到一半便跪了下去,腹中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有人拼命往嘴里抠,想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却只吐出满地血水。还有个老人趴在门槛旁,手一直伸向院外,似乎想抓住什么,最后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宴席,转眼便成了满地死人。

  可最让姜秋难受的,还不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而是那些还活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的人。

  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一顿饭会变成这样,有人拼命喊大夫,有人哭着找孩子,还有人抱着已经断气的亲人不停摇晃,直到自己也再没了力气。

  姜秋忽然在混乱的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墨安的娘亲。

  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一只手死死按住腹部,嘴角还有一道深色的血迹。她显然也已经撑不住了,却仍旧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途中几次险些摔倒,最后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姜秋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可那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混乱的光影里。

  他知道她要去哪里,她要去找墨安。

  可她不知道,自己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藏起来的孩子,后来会被活活饿死在柴房里。

  姜秋心里堵得厉害,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的画面便忽然暗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灯火,也没有宴席上的哭喊,只剩下一阵沉重的拖拽声。

  有人在搬东西。

  最开始姜秋看不清,直到一只手从光影前垂下来,他才意识到被拖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人。

  那些人被一个接一个拖过地面,衣服上沾满泥灰,身体软软地垂着,没有半点反应。拖拽声一直往前,最后全部消失在一处向下延伸的石阶里。

  紧接着,火光出现了。

  那地方显然在地下,四周都是石壁,看不见窗,地上堆着大量木炭,浓烟沿着低矮的石顶翻滚,将整个空间熏得一片漆黑。

  角落里横七竖八堆着许多尸体,姜秋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能看见交叠在一起的手脚和衣物。有人不断往火里添炭,火焰烧得很旺,连石壁都被映得通红。几道模糊的人影来回走动,将那些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逐一搬进火中,偶尔有人停下来擦汗,随即又继续干活。

  姜秋坐在火堆旁边,半天没动。

  后面的残念变得更加混乱,光影里不断闪过烧焦的石壁、堆积的黑灰,还有沉闷的敲击声。有人把烧过的骨头从灰里翻出来,大块的敲成小块,小块的继续砸碎,直到那些原本属于人的东西变成细碎的灰白色骨屑。

  随后,有人把骨屑倒进灰浆里,拿着木棍不停搅动,最后将那些混着骨灰的东西抹上新砌的墙,填进地基,塞进砖缝。

  姜秋看得胃里直往上翻。

  白天七雷山从胡府墙里清出来的那些骨头,原来就是这么进去的。

  可那些人做完这一切,似乎还觉得不够。

  画面里又出现了墨家的院子,有人提着桶往花圃里倒东西,夜色太黑,看不清桶里究竟是什么,只能看见泥土很快湿透,旁边几株花被踩倒,又有人蹲下来重新扶好,将沾湿的泥土盖回根部。

  后来院墙重新修好了,地面也铺上了新砖,整座宅子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花圃里的花一年比一年开得旺。

  姜秋忽然想起昨天那些老人说过的话,墨家老太太最喜欢的花,胡家一直留着,后来开得可好了。

  他当时听着,还觉得胡家祖上兴许真是念着旧情,如今再看这些画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光影仍在不断变化,几十年的景象混在一起,原本的墨宅一点点被后来的屋舍包进去,墙越修越厚,院子越扩越大,那些被埋进墙里的人却始终没有离开。

  起初还能听见许多人在哭喊,后来声音渐渐弱了,只剩一些含混不清的低语,仿佛有无数张嘴被堵在墙后,几十年都没能再发出完整的声音。

  直到三个月前,某处阵纹忽然断开,整座宅子里那些压抑了几十年的声音,竟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了下来。

  紧接着,墙壁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