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自荐枕席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3,938 字

  “对,他是在替他弟弟报仇。可你不一样,他在铁岭救你,一半是还你父亲的人情,一半是因为你身上那处天命烙印。他在东北三省找了三年,找到的向导里没有一个能在精神域感知方面超过你的白鹿灵体。他需要你,可他也在替你铺路。”

  方知槿把那份简报重新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红叉和蓝圈,像一块一块烧红的铁片烙在她心上。她把简报合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银戒和铜扣,沉默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程大夫,你知道裴行知在铁岭做什么吗?”

  “我想你这个问题应该已经问过陆长官了吧。”

  “......知道就好了,非要说出来吗......”

  程澈久违地在她面前笑了起来。

  “你说你,干嘛活的那么拧巴,关心就大大方方的关心,没人会说你的。”

  明明是一句调节气氛的话,可方知槿却霎时红了眼眶。

  “程大夫,你说他为什么总是不跟我说?他明明可以告诉我,让我跟他一起扛,我是他的妻子,我不是他的负担。”

  程澈轻轻擦掉了她的眼泪,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斋长,你听过一句话吗?叫关心则乱。裴行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乱,他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可他算不了你。你一出现,他就会乱。他在铁岭做的那些事,如果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忍不住插手,你插手就会暴露,你暴露近藤就会收网,他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他不跟你说,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你了,信你一定会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方知槿在陆既明那儿住了半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后背的疤已经结了痂,只是精神域里还是一片死寂。

  白鹿蜷在深处不肯出来,赤树那边隔着四百多里地,连一丝震颤都传不过来。程澈说这是灵体反噬的后遗症,需要她自己慢慢调养,急不得。

  陆既明给她找的老师是奉天女子师范学校的教务长,姓林,五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可讲起课来引经据典,从卢梭的《爱弥儿》讲到杜威的实用主义教育,从蒙台梭利的教育法讲到蔡元培的美育思想。

  方知槿每天上午去林教务长的书房里上两个钟头的课,下午自己翻讲义、做笔记,晚上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回屋煎药。

  她学得很快,林教务长夸她底子好,说她在银冈书院教了那些年书,对教育的理解本来就比一般人深,只是缺一个系统的框架。

  方知槿把那些西方教育思想一本一本地啃,啃完了再回头去看银冈书院那些旧典,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通了。她从前只知道要守住郝浴公留下的文脉,可文脉不是死的,文脉是活的,得跟着时代走,得跟着那些孩子的需要走。

  可每到夜里,她一个人坐在东厢房的灯下翻讲义的时候,心口那处天命烙印就会闷闷地疼。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觉到那块烙印在跳,跳得又沉又慢,像一颗快要熄掉的炭。白鹿在精神域深处翻了个身,金色的光点从鹿角上溢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屏障外面渗。她把那些光点收回来,收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翻讲义。

  她知道自己在赌气,可她就是放不下那口气。

  第十一天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碰见了陆既明的副官,副官见她站在廊下看海棠花,走过来递了一只牛皮纸信封。

  “方斋长,这是铁岭那边送来的。”

  方知槿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裴府东厢房的窗台,窗台上蹲着雪蹄,黑猫的爪子底下压着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子,笼子里那只稻草鹿歪着头趴在笼底,旁边放着一颗松子糖,糖纸被风吹开了一角。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周栩的笔迹。

  “夫人,少帅让我拍的,说您看了就知道。”

  方知槿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在雪蹄那只黑猫的轮廓上摩挲了两下。她把照片收进袖袋里,转身回屋,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当然知道裴行知是什么意思,可他为什么不自己写几个字?哪怕一句话,一句就够。

  那天下午,她去林教务长的书房上课,回来的时候经过前院,听见陆既明的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她本不想听,可那个声音提到了裴行知的名字。

  “裴总办在铁岭那边已经把近藤的军火线斩断了三条,近藤现在急得跳脚,正在从奉天调人手过去补窟窿。陆长官,您看是不是该让奉天这边的人动一动了?”

  “不急,等近藤把奉天的底牌全亮出来再动。裴行知那边还能撑多久?”

  “周副官传回来的消息说,裴总办的精神域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用了药剂屏蔽灵体信号,那东西对赤树的损伤很大。再撑半个月,他的精神域就会全面崩溃。”

  “半个月够了,让周栩转告裴行知,再撑十天,十天之后我派人去铁岭接他。”

  那天晚上,她在东厢房的灯下坐了很久。讲义摊在面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银戒和铜扣,又抬头看着窗外中院的方向。陆既明的书房还亮着灯,那个穿靛蓝军装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大概是在看文件。

  她把讲义合上,然后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一件陆既明让人给她做的藕荷色旗袍,料子是奉天祥记裁缝铺的,领口镶着一圈细绒兔毛,她看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把旗袍从柜子里取出来换上。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推开门,穿过月门,走进中院,在陆既明的书房门前停住。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陆既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奉天地图,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目光在她那件藕荷色旗袍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上。

  “方斋长,这么晚了,有事?”

  陆既明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从那件藕荷色旗袍的领口往上移,停在她脸上。他这个人看人的时候从来不掩饰,目光坦荡得近乎无礼。方知槿被他这么看着,脊背无端绷紧了一瞬,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回去比往前走更难。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陆既明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制止,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说话。

  “陆长官,你救我、收留我、给我找老师、替我作证,搭进去这么多人情和资源,总不会只是为了还我父亲十五年前那三副药。”

  陆既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司令部的后宅,前院是军情要地,中院是你的起居,后宅东厢房是女眷住处。你让我住进后宅,天天让程澈来给我换药,还让人给我做了这件旗袍。陆长官,你在奉天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么做不怕人言可畏?”

  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漆皮手袋,搁在书案边沿上。手袋里装着程澈给她的一管药膏、两盒牛痘血清,还有一枚她下午去南街当铺换来的银元。她把这枚银元从手袋里取出来,放在陆既明的地图上。

  “我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我父亲留下的檀木匣子、祖父的铜印章、银冈书院的斋长印,全在铁岭。我这十天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学费、药钱、裁缝铺的账,我一样都还不上。我思来想去,我身上唯一还能拿出来跟人谈条件的,只有这个。”

  她抬手解开了旗袍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方知槿!”

  陆既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方知槿没有停,第二颗盘扣解开,领口敞出一道缝隙,露出锁骨下方那枚赤红色的树形印记。那印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方知槿,你把扣子扣回去。”

  “陆长官,你在东北三省找了三年向导,找到的那些人里没有一个白鹿灵体比我的更活跃。你需要我替你查日瀛的精神域实验网络,你需要我的灵体去做感知和修复,你需要我这个人。可你是个军人,你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住在这儿一天,你就得替我挡一天近藤的眼线、挡一天奉天城里的闲话。时间久了,你手下的人会怎么看你?奉天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养着银冈书院的女斋长,这事儿传出去,你的威信还要不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旗袍的下摆扫过书案边缘,把陆既明摊开的地图撞偏了一角。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你替我做了这么多,我得还。可我除了这副身子,什么都还不上。”

  陆既明站在书案后面,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他没有看她的锁骨,没有看那枚印记,只是盯着她的脸。

  这张清秀的脸不应该和这种下贱的事情放在一起,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指尖捏住她旗袍领口的两片布料,用力合拢,把那道缝隙严严实实地遮回去。他的动作很快,力道很准,指节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你父亲是君子,他救人不图报。你今天站在这里解扣子,是要我陆既明做小人?”

  方知槿愣住了。

  “我收留你,是因为你身上有白鹿灵体,我需要一个能对付日瀛精神域实验网的向导。你是个人才,不是个物件。你折腾了这么久,还没学乖?”

  他把那枚银元从地图上拿起来,塞回她的手袋里,然后把那只漆皮手袋拎起来,放在她掌心里,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攥紧。

  “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你脑子里的学问和白鹿灵体能感知精神域信号的天赋。你用这些东西去跟日瀛人谈,你能把近藤在东北三省的整张网撕开。你用你这个人去跟人谈,你只能换到一张床。”

  方知槿攥着手袋的带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指节和那枚贴在掌心上的银元。她后背的伤口在灯光下隐隐发烫,可胸口那处天命烙印更烫,烫得她眼眶酸胀。

  “陆长官,你不图我的人,那你图什么?”

  “活着回铁岭,把银冈书院给我办下去,替我把日瀛在东北的精神域实验网连根拔了。我弟弟三年前被日瀛人抓去做适配实验,实验失败,样本销毁。我找了三年,找到的向导里,只有你的白鹿灵体能感知到那些被销毁样本的残留信号。”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奉天地图吹得哗啦响。

  “我给你找林教务长上课,让你学西方教育思想、学精神域感知理论,不是让你来给我当姨太太的。你要是真想还我人情,就好好学,学完了回铁岭,把那个书院给我撑住。你撑住了,我的投资就没白费。”

  方知槿自有记忆起就没这么尴尬过,加上孕期情绪起伏大,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她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陆长官,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你方才那番话,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林教务长那边有课,别迟到。”

  暖黄色的灯光暧昧地闪烁一下,裴行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周栩从奉天传回来的密报。

  “方斋长今夜亥时进入陆既明书房,子时方出,陆既明送她回后宅。”

  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肺子咳出来,周栩下意识地要把茶杯递给裴行知,可他却摆摆手,伸手从窗台上那只竹编糖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可他尝到的只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