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到我满意为止(自欺鬼)
第46章-磕到我满意为止(自欺鬼)
丁沛晨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应该高兴的,余崇终于不拦他了,终于放过他了。
他可以去找关恒这种活人过正常日子了。
可他看着余崇一点点消散的影子,他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眼眶发涩。
丁沛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那个画面一旦冒出来就按不回去。
余崇发红的耳尖,给他擦眼泪的冰凉指尖,还有一句一直萦绕心间的话,“我要是觉得你恶心,就不会在你床边站三个月了”。
“余崇。”他哑着嗓子喊道。
但鬼影彻底消散了。
只剩丁沛晨一个人靠着玻璃壁板,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和一点冰凉的湿意,余崇留下的印记。
丁沛晨站了许久,腿都麻了才拖着步子走到餐位椅前坐下。
被瓷片刺破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大腿内侧微微发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操你大爷的余崇。”他闷闷地骂。
楼外高空雨絮飞飞,没有了刚才的猛势,丁沛晨不知在在餐椅前坐了多久,餐厅渐渐从一片暗黑中脱离。把满地碎瓷狼藉照得无所遁形。
靠在墙边的关恒眉头微皱,有了苏醒的迹象。
一切人事物恢复正常运转。
关恒缓慢扶着椅凳站起来,揉着不太清醒的脑袋,见丁沛晨面色微死的模样,焦灼急躁,“沛,沛晨,你没事吧?”
走近了又见丁沛晨肩上渗着血渍,再靠近些,把丁沛晨被瓷片割破的后背看得清晰,双眼瞪圆。
丁沛晨先一步解释道:“周围太黑,绊倒摔的。”
“我先回去处理伤口。”
丁沛晨站起来就走,但关恒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至少把生日过完。”关恒眼底担忧的,但温声细语,但手指掐在他腕骨上,力道失了控,更多的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准备了很久。”
丁沛晨扭头看他,猛地甩开手,“我说了不舒服。”
关恒的手指落了空,僵在半空中,还是极力挽留,“沛晨,那就吃一口生日蛋糕吧——”
关恒生怕丁沛晨拒绝,立刻侧身,握起餐叉挑起蛋糕表层,淡淡的奶油混着水果的清甜,虽然抹面不算平整,但好歹亲自动手倾注了心意。要给寿星浅浅尝味,才算不得白费心意。
丁沛晨冷眼垂眸,盯着餐叉上的奶油,因而刚才的变故没了胃口,反倒激起反胃。
推拒道:“昨天的芋泥蛋糕吃了,这个就算了。”
关恒握着餐叉的手明显一抖,眉头蹙了起来,“什么芋泥蛋糕?”
关恒疑惑的神情却实完全不知情,丁沛晨立刻警觉,“没什么。我走了。今晚谢谢你。”
只是一声道谢,关恒心口落了空,只是目送。
后背伤口渗着血渍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餐厅。
关恒蹲身,慢慢把手链从一地狼藉的碎瓷片中捡出来。
手链悬在半空中,光耀的蛇形坠子垂下。璀璨,却再也迎不来他的佩戴者。
步履匆匆进了电梯,丝丝凉凉的雨点坠在玻璃隔板上。
雨水落在发烫的蓝瞳上,激出薄薄的水雾。
推开四楼那扇门,屋里黑黢黢的,香台上的灰积了半月余没扫,风铃一声不吭,连河水的腥冷都散干净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在响,新闻播报断断续续。
“余崇。”丁沛晨冲着玩偶喊了一声,“别装死,我知道你在。”
但玩偶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没有一点生气。
“蛋糕……是你放的吧。”
丁沛晨盯着玩偶和余崇相似的脸,笑得眼眶发酸,“你他妈要送就送,放门口算什么本事。怕我看见你,还是怕我不吃?”
“我要是没发现,这蛋糕要给楼道里的耗子开荤了是吧。”
“还不说话。”他把玩偶按倒在床上,一拳一拳地垂,心底那股酸劲儿浸了蜜似的。又感觉如梦似幻。
他吭哧一笑,这只鬼从哪弄来这么个蛋糕的。关键闭口不提,想当活雷锋。
“我明天回屿城。你去不去随你。”
“你总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回去,把该知道的都搞清楚。”
出租屋里还是悄寂。
“算了,你闷死在等高玩偶里也成,到时候我去你坟前看你,也还你一块芋泥蛋糕。”
他扔下等高玩偶,褪下外套和里衣,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简单处理了被碎瓷割破的伤口,好在都不深不长。
处理完,丁沛晨趴在床上,却没什么困意。
往常这时候余崇会出现,附在玩偶里让他抱。但今晚,余崇大概会来了。
丁沛晨只能咬牙忍着。
夜半雨停,丁沛晨迷迷糊糊间感到枕头边的玩偶动了一下,布料底下暗红怨气丝线像血管一样突突跳动。
他攥着玩偶的胳膊往怀里带,砸吧一下嘴。
丁沛晨完全可以过回正常人的日子,但现在似乎愿意留一只鬼在身边。
宁可被一只鬼病态地爱恨纠缠着,也不愿意被一个活人正常地爱着。
活人不像活人,死人不像死人。
一个用刻薄话推开所有人,另一个用怨气锁住一个人。
互相饲喂,各自带着一生的伤口和腐烂,把对方当成唯一能止疼的药。
药是毒,毒是命。谁戒谁死。
翌日,关恒发来消息,丁沛晨下意识想起昨晚餐厅里灰白的脸。
【沛晨,公司出了急事,今早的飞机去深城。屿城去不了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团团我托了宠物店,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去接。】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落款处盖着深红的公章。
丁沛晨根本懒得看细则,简短回复了消息。
没个粘人精跟着,倒是如释重负。
他背上背包,锁门前看了一眼床上的等高玩偶。
到屿城的大巴开了四个小时。
车厢里飘着泡面和晕车药混在一起,前排有人打呼噜,后排有个小屁孩嗷嗷大哭。
丁沛晨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眉头微蹙,压低了帽沿,耳机里什么也没放。
旁边传来一阵冷气,河水的腥涩气一点点漫上来。
铺天盖地的压迫,整个车厢内的氧气好像都被抽走。
丁沛晨的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但他没偏头。他大概猜到余崇跟上来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大巴驶下高速,屿城的轮廓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拱出来。低矮的楼房,褪色的广告牌。
更远处是隐约在雾里的旧桥。
丁沛晨隔着车窗看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
他曾在这地方活了十八年。
父母死在这里,李鸠在这里变成植物人。余崇在这里沉进河底。
而他,在这里被领里街坊称谓晦气的煞星,是克父克母的脏东西。
然后他逃逃到南城,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
结果他被一只鬼掐了四个月脖子,还被人当精神病议论。
到头来,他哪也没逃掉。
丁沛晨把背包甩上肩,跟着人流下了车。
屿城汽车站比他记忆里更破旧,候车厅顶棚漏了一块,用塑料布胡乱蒙着,候车椅上坐着几个打盹的老头。
站外拉客的三轮车司机吆喝着喊:“老城区五块五块,上车就走!”
丁沛晨背着背抱走出站口,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屿城的风比南城干冷,天寒了,又伴着一股烧煤的呛味儿。
他沿着人行道走,像是散步。晃晃悠悠了一路,到河边时接近黄昏,冷风无情。
水色浑浊,河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被风吹得簌簌响。
木质桥面裂了好几道缝,两旁的铁栏杆是事故发生后安装的,材质不算上等,多年风吹日晒,也是锈迹斑斑,稍微一压就要垮的架势。
就是这儿。
丁沛晨缓缓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一阵冰冷的风。
丁沛晨偏头,见鬼影凝实,站在桥栏的另一侧,低头看着河面。
他倒没想到余崇真跟了过来。
鬼影就站在骨骸上方,皆没了生气。
余崇的鬼影淡得近乎透明,狼尾乱糟糟地垂着。
更刺眼的是他周身缠着的暗红怨气丝线,比上次在餐厅里紊乱十倍。
他什么话都没说,抬起手指了指河堤下方的泥地。
丁沛晨蹙眉,“干什么。”
余崇不答。余崇一步一步往前走,逼得丁沛晨往后退。踉跄几步,稳住膝盖才没往泥地上跌。
他抬头,见余崇的鬼影剧烈波动一瞬。
余崇:“丁沛晨。”
“你叫魂啊,有事说事。”丁沛晨脸上溢满了烦躁,蓝瞳里暗光沉沉。
余崇一声令下,不容置疑,“跪。”
“你让我跪我就跪?”
丁沛晨感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这只走得一声不吭,一现身就是让他跪。
要上坟也还没到余崇的忌日。
这鬼又在犯什么毛病?
他攥紧拳头想往前冲着砸过去,肩膀撞上了余崇的胸口,但却扑了个空。
直接从余崇的轮廓里穿了出去。
怨气丝线从鬼影上延伸出去,缠住丁沛晨的脚踝往下拽。
丁沛晨被一股劲力按在河滩上,双膝抵着湿软的泥地。
丁沛晨撑着地面要起来,但脚踝上的怨气又紧了,把他重新摁回泥里。
“跪着,磕头。”
“你欠我的,跪下来磕头偿还的。磕到我满意为止。”
丁沛晨盯着他脚下那片湿泥,又仰头瞪着余崇,冷哼地笑,“你果然还是恨我。”
“也对,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我。”
没有任何挣扎的妥协,气极了的无奈。
“行,我磕。”
丁沛晨的膝盖往前挪了,泥水浸透裤料,冰凉的触感渗进身体。
双手撑在泥地上,额头往地面磕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一下接着一下。
泥浆溅上他的寸头淌下来,混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眶通红。
“一个,够不够。”
“再来一个。”
仿佛像到两败俱伤,互相残杀的局面。就是不肯低头服软。
每一下都磕在湿软的泥地里,声响被河水盖过去。
他猛劲磕到泥地里的锐石和酒瓶碎片,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余崇的眼底沉滞又滚烫,暗红丝线在他手腕上疯了一样地缠,“你磕够了没有。”
“不是看你的满意程度?”他嘴角勾起讪笑,“余崇,我磕头磕得响吗?就当提前给你上坟了,你喜欢吗?”
到第四下,丁沛晨眼前一阵眩晕。他的手撑不住,整个人往河边栽,半个身子滑到水里,泥水溅了一脸。
余崇的鬼影猛地上前,叫声尖锐又破碎,“丁沛晨——”
他的手抓向丁沛晨,半透明的指尖没进泥水里,那一下快得连怨气都没来得及凝实。
鬼影在水边晃动,暗红的丝线缠满整条手臂。
攥紧了丁沛晨的胳膊,死死扣着丁沛晨的腰,把他从岸边硬生生拽出来。
余崇盯着近在咫尺的丁沛晨的脸,神絮乱飞。
四年前他在这里沉下去,岸上的人无动于衷。现在丁沛晨半个身子滑进水里,他伸手就把人捞回来。
有一瞬间,余崇真的想把丁沛晨按进水里——一起死吧,一起烂在河底,谁也别想独活。
但他遏制住了怨气强大的控制力,冲破怨念束缚继续捞人。
余崇眼底翻涌着迟疑,冰冷的手停在半空的挣扎。
连报仇都下不了死手。
他试图说服自己。
好歹恨了丁沛晨四年,要是人死了,他连该恨谁都不知道。
丁沛晨整个人被拎着站起来,摔躺在冰冷的桥面上,后背磕着碎石,疼得他闷哼。
两人一起摔在堤岸上滚了几圈,丁沛晨的背撞上余崇的胸膛。
余崇嘶声劲吼,“干什么?!”
“让你磕头不是让你献祭!”
他仰面躺着,雨水混着血水淌进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丁沛晨偏头看着余崇,嘴角扯了一下。
嗓子里呛了水,哑得厉害,“余崇……你倒是别捞我啊。”
“让我跟你沉死在一处,只是四年前四年后的差别。”
“你闭嘴!”余崇的鬼影剧烈地晃了,暗红的丝线从手腕蔓延到臂弯。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磕头。”
“河底的怨气缠了我四年,煞气不散,我就得天天被它控制左右!磕头是认罪,认了罪,煞气才能消。”
余崇顿住,“你以为……我乐意看你跪?”
丁沛晨愣住了,盯着余崇灰白的脸,半晌才挤出,“你不早说。”
余崇言辞有理,“说了你就不磕了。你什么犟种我不知道?”
泥水混着草屑黏在脸上。丁沛晨盯着头顶灰白的天,胸口起伏得像要裂开,哼声一笑。
他忽然伸手抓住余崇环在他腰上的手,余崇鬼影一僵。
余崇的眼底一阵翻涌,怨念恨意和别的情思混杂,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年里他把恨刻进骨头,把怨气养成了鬼壳。
他以为自己回来是要看丁沛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看这个杀人犯怎么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他第一次在暗巷里看见丁沛晨拿刀片切自己手心的时候,心口就已经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鬼,没有心跳。
但丁沛晨倒在他面前那一刻。
他觉得那副死了四年的鬼壳里,有什么东西在代替心脏疯狂跳动。
恨是真的。
心软也是真的。
又无措了。
余崇试着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抚按住丁沛晨的后脑,把他抱在怀里。
不知几时,余崇的暗红丝线慢慢安静下来,不再疯了一样地乱窜,只是虚虚地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余崇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丁沛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