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活的颜色(血包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3,236 字

  第26章-鲜活的颜色(血包鬼)

  丁沛晨再也睡不着,但明天有体测,他尽量闭眼让自己看起来保持了充足的休眠。

  最开始抱着心里安慰的目的,后来抱着等高玩偶,睡眠呼吸又均匀了。

  烟熏味把丁沛晨从浅水中硬生生拽出来,他下意识把怀里的等高玩偶搂紧,干燥的布料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皮肤。

  余崇昨晚没来。

  他忽然觉得可笑,一只鬼没按时来折磨他,他倒先不习惯了。

  桌上泡面碗没扔,汤汁凝成一层红油膜。他把桌上所有东西全收拾进黑色口袋,往学校去。

  但实际上,余崇来过出租屋。

  他在老鬼阿漠那里做怨念修复,耽误了些时间,没能视奸丁沛晨最近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

  目送丁沛晨清冷的身影离开街巷,余崇又去找阿漠。让他帮忙探查丁沛晨近期的记忆。

  山洞里,阿漠让余崇在石板上躺好,不知阿漠嘴里神神叨叨念了什么。

  余崇渐渐合眼。

  思绪飘转从前。

  余崇十二岁被亲生父母扔在诊所门口,余崇还认得门口挂的牌子,“朱氏中西结合诊所”,父母说养不起他了,然后消失无影。

  婶婶朱翠找各种渠道,怎么都联系不上那对夫妻。

  朱翠可没闲心再养一个,也不想再多一个抚养负担,几番僵持,就要把余崇带到村委会。

  余辛树于心不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兄弟的骨肉,余崇身上流的也是余家人的血。

  平时家里朱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次余辛树带头反对,壮了好一会儿的胆,才对朱翠说要把孩子留下来。

  朱翠顿时怒意腾烧,余辛树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敢跟她顶嘴,两人砸锅摔盆大吵一架。

  双方停手。

  余辛树的脑袋被打出裂口缝了五针,余崇才在朱翠家才有了一个容身之所,就是个狭小的杂物间,乌烟瘴气看不见光。

  余辛树的身体一直病着的,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余崇每天放学回来要给他翻身,擦身清理,端屎端尿。

  等照顾好余辛树,他又背着包急匆匆去兼职,他换了很多份兼职,烧烤店小工,家教,发传单,收废品,搬货。

  做饭、挑水、扛煤气罐。样样不落。

  屿城里有的,离家近的兼职他都做了遍,倒不是他闲得蛋疼。

  学业繁忙,再加上照顾余辛树,余崇已经足够忙碌。

  朱翠却训斥他多大的人了,整天好吃懒做,甚至想让余崇退学,少一笔开销。

  余崇打死都不同意,最后承诺朱翠自己会去兼职,每个月给家里补贴。

  朱翠这才松了嘴。

  余崇照顾余辛树,总听这位叔叔喃喃以前的事。

  余辛树口中零零散散的片段让余崇拼凑出了大概。

  余辛树以前是朱翠的病人,朱翠嫁给他是因为他有钱,余辛树做的是建材生意,鼎盛时期垄断了周围大半的钢筋水泥,后来生意垮了,公司倒闭。

  活在看朱翠脸色过日子的日子里,生病之后更是一蹶不振。

  天气渐寒,余辛树的残败身体扛不住,一晚上进了重症。

  检查出来是肝脏出了问题,朱翠找来好几个亲戚抽血,没一个血型是匹配的。

  最后死马当活马医,把余崇拉过去抽了一管血,血型奇迹般地配上了。

  那是进这个家几年一来,朱翠第一次对余崇笑。

  朱翠把余崇带进一个房间,椅子旁的架子上挂着一袋空血包。

  余崇坐到座位上,朱翠二话不说拿一根橡皮管绑在胳膊上。

  余崇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朱翠拍了拍他的手肘内侧示意放松,然后把针头扎了进去。

  暗红的血液流到袋子里,血袋慢慢鼓起。

  抽完一袋,朱翠利索把针头拔了,随意给余崇摁了块棉球,扬长而去。

  余崇在座椅上摁了五分钟,血滴还在往外渗。最后拿开棉球,针眼的地方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小山包。

  朱翠让他每周六去一趟诊所,有时候抽一袋,见余崇状态不错的情况,会抽两袋血。

  朱翠抽余崇的血抽得理所应当,毕竟余崇这些年吃用了家里不少,因为余崇命贱。

  余崇放下书包,就被朱翠领着走进后面的小房间。

  余崇左右手肘的内侧,血管之上的皮肤,只有数不清的针眼,有大有小。

  自那以后,余崇在学校里从来不脱校服外套,脱了里面穿的也是长袖。

  长袖底下全是针眼和淤青,他不敢让别人看见,如果别人问起来,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搪塞,同学一传十十传百就会把事情闹大。

  到那时朱翠一定会对他动怒,用皮带,竹条或者手边能够到的任何东西往余崇身上抽打。

  然后骂骂咧咧地说,“你再让别人看见你的胳膊,我就抽到你站不起来!”

  余崇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学校里的蓝眼睛男生,那男生总是喊他的绰号,把他堵在巷口。

  还莫名其妙让他教骑自行车。

  余崇意识到,不应该想这个人的,但抽血抽得他脑袋发昏,他不得不去想其他的东西转移注意力,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去想这不公平,想了也没用,他得有个屋檐让自己不被赶出去,不被二次抛弃。

  然后脑袋控制不住地想到了丁沛晨。

  那个人,好像是他灰扑扑的日子里唯一的变量。

  恶劣得刺眼,但确实是鲜活的颜色。

  有时他会趁朱翠在做抽血准备,咬破手指在瓷墙上画了一只蝴蝶,残败的蝴蝶一半翅膀多了个缺口,犹如他无法摆脱被当血包的痛楚和无法反抗。

  朱翠拔了针,用棉球按住针孔。他本打算站起来就往外走,但脑袋一阵眩晕,他扶着的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朱翠叫住了他,“等等。”

  她扔给余崇一颗糖,“吃了再走,蔫了吧唧的像什么样子。”

  “旁人看来还不知道我怎么虐待你了呢。”

  余崇没接话,把糖果攥在手心里从诊所后门离开。

  天已经完全黑了,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余崇把糖果扔在路边的垃圾桶里,胳膊上还贴着棉球,棉球底下是新的针眼。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余崇盯着巷口看了一会儿,他等的人似乎没有出现。

  正好他也没力气再走路,蹲下来歇息,恢复一下团体能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异常。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余崇偏头抬眸,一个人影慢慢从巷口走过来。

  丁沛晨穿着一件黑T恤,抬眸瞥他,语气凶巴巴的,“你属蜗牛还是乌龟,出来这么慢。”

  丁沛晨嚼着口香糖,朝他瞥眼,扫到余崇惨白的神色时,声音变了调,“怎么回事?脸色这么白?”

  “半路被阿飘吓到了?”

  余崇没说自己被抽血了,摇摇头,“没睡好。”

  丁沛晨把嘴里没味儿的口香糖吐了,点上一根烟,“你天天没睡好。去偷鸡还是去摸狗了。”

  他掏出烟盒给余崇递了一根,“来一根,提提神。”

  似乎是命令,而非询问。

  余崇迟疑片刻,把烟接到手里,生疏地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咳到满脸涨红,丁沛晨嘴上骂他没出息,手却抬起来拍打他的,“不会抽以后别抽了,抽了也是浪费。”

  那天晚上,丁沛晨不由分说拽着余崇去城西吃了热乎乎的麻辣烫。

  街边吹着冷肃的晚风,余崇却觉得,自己的心快烫得把五脏六腑烙穿。

  一个人怎么能又恶劣又美好。

  余崇想不通。

  丁沛晨选了一堆肉菜,坐到折叠椅前,蓝眼睛在昏暗的泛着光。

  余崇瞥眼,不知不觉盯了许久。

  那不比寻常的褐色,艳色格外抢眼,泛着淡淡的水光,犹如暗黑中的蓝蝴蝶。

  比他顺着墙缝描得生动耀眼。

  笑起来时,似灵动的振翅,叫人挪不开眼。

  余崇大概是看愣了神,丁沛晨注意到身旁打量的目光,蹙眉,“你看我干什么?”

  余崇顿时心虚,“没看你。”

  丁沛晨抬起筷子敲他的脑袋,“你当老子瞎呢。”

  他吭哧一声,短促地笑了,“看就看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也没吝啬到不然人看的地步。”

  热乎乎的麻辣烫端上桌,丁沛晨偏头去抬,余崇注意到他的后颈有一道疤痕,目测五厘米,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后来壮了胆子问,丁沛晨告诉他,是被李鸠拽着的头发在楼梯间挣扎时摔下去留的。

  余崇心里居然蹦出一个念头,带丁沛晨离开屿城。

  他想让丁沛晨跟他走,但又怕丁沛晨拒绝,说怎么上赶着受虐,是不是想被欺负一辈子。

  这种戳心窝子的话,丁沛晨绝对说得出口。

  余崇想,他不能随意地说出带有重量的话。

  *

  余辛树没熬过寒冷的冬天,余辛树的离开,余崇心底悲苦,但更多的如释重负。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当血包了,不会被抽血抽到浑身乏力,遮遮掩掩,精神萎靡。

  但堂弟余安安查出了病,再生障碍性贫血,骨髓造血能力几乎衰竭。

  朱翠试过无数种办法,最后又拿余崇开刀。

  余崇近乎习以为常,按朱翠吩咐的时间到达诊所,为此错过了新兼职的面试。

  朱翠在配药,各种塑料瓶子撞得乒乓响。

  余崇把书包抱在怀里。窄床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底下的海绵。

  朱翠手里攥着针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皱了皱眉,“又瘦了,不知道多吃点。”

  “身体垮了没钱给你治。”

  朱翠她拍了两下他的手背,找了好一会儿血管才把还针管扎进去。

  暗红色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抽完四百毫升。

  朱翠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正在调节滴速。

  血袋慢慢鼓起来,余安安在屋里咳嗽,朱翠拔高声调朝里说:“安安,宝贝,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输完液就不咳嗽不难受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