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炉是这么用的吗
从醉春楼出来的第二天,姜秋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昨晚那壶暖春酿连同“暖香”两个字一起从脑子里赶出去。
赶得不太成功,殷长寂坐在窗边喝茶,明明一句都没提,姜秋只要一看见他,就能想起昨晚温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想到自己还理直气壮在人家胸口摸了一把,他便觉得这间客栈不能再待了,好在他真没干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结果他衣服都穿好了,殷长寂却把一套月白色衣袍扔到了床上。
姜秋低头看看那套衣服,又看看自己身上的:“什么意思?”
“换了。”殷长寂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栖云宗如今恨不得把你的画像贴到每座城门口,你准备穿着这一身出去替他们省事?”
姜秋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值不少钱,昨天进醉春楼的时候人多,他们又没在前堂停留太久,侥幸没出什么事。今天却准备去城外找那些常年采药、寻矿的修士打听紫晶,来往的人少了,被认出来的风险反而更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没怎么挣扎便接过了那套白长袍:“换衣服就换衣服,为什么非得穿白的?”
“画像上是什么?”
姜秋在脑子里翻了一下那张让他血压升高的通缉令,顿时不说话了。
画像里的姜三儿穿得确实招摇,原主那人审美也不知道怎么长的,鲜亮颜色恨不得一起往身上堆,腰带上还喜欢挂些玉佩香囊,头发束得也花哨,一眼看过去就是把“我今天也是出来招蜂引蝶的”写在脸上。
现在把那一身换掉,再抹点粉,确实能少不少辨识度。
殷长寂自己也没顶着原来的模样出去。魔息自然收得干干净净,无赦更是完全不见踪影,连五官都做了些细微调整。眉尾稍微压平,肤色改深一点,再换上寻常修士常穿的深青长袍,原本那股一看便不好招惹的凌厉感淡了不少。
姜秋围着他看了半圈:“你这是不是太敷衍了?”
“够用了。”殷长寂重新端起茶:“因为没人拿着本座的画像悬赏。”
姜秋没话了,有理,但难听。
两人准备出门的时候,姜秋原本还想把腕间那根红绳解下来,手指刚搭上去,殷长寂便朝他看了一眼。
“又干什么?”
“这个也显眼。”
“出了城谁带路?”
姜秋动作顿住:“我现在认路。”
“赤骨岭回来时是谁走错三次?”
“那是山里长得都一样。”
“所以呢?”
姜秋默默把解绳子的手收了回去。
算了。
人脸都改了,红绳这种东西又没画在通缉令上,真要为了避嫌把自己弄丢在外面,好像更丢人。
两人离开客栈以后没有急着回魔界。紫玉泉虽然不是姜秋记忆里的地方,却让他多想起了两条信息——那些紫晶温度很低,晶体内部似乎还有极细的暗色纹路。
祝衡之前整理出来的五十多处地方,大多只是符合“大片紫色晶体”这一点,如今多了两个条件,理论上应该能筛掉不少。问题是姜秋对这个世界的灵矿晶石基本一窍不通,让他分猪肉哪个部位适合红烧,他闭着眼都能说出七八种做法;让他分两块紫色石头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最多只能看出哪块颜色深一点。
所以他决定先去城外的药材集市碰碰运气,常年采药的人钻过的深山、地穴、秘境不比寻矿修士少,而且很多奇怪晶石附近都会长些特殊药材,说不定真有人见过类似地方。
两人出城还没走多远,姜秋便听见前面传来一种很有规律的怪声。
沉闷的摩擦声沿着石板路一路拖过来,中间时不时还夹着几声重物磕地的闷响。姜秋起初以为有人赶着装满石头的板车,拐过前面那片林子后,才发现猜错得有点远。
街道另一头走来一个姑娘。年纪看着二十出头,个头很矮,姜秋目测顶多一米五上下。浅绿色短衣穿得利落,头发束在脑后,背上背着几乎有她半个人大的药篓,腰间挂满大大小小的药瓶,只看本人,完全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采药姑娘。
可她身后还拖着一尊巨大的黑色炼丹炉。
丹炉比她整个人都宽上一圈,三只炉足紧贴地面,上面刻着新得发亮的药纹,粗绳穿过炉耳,再绕到姑娘肩上。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走,硬生生把那尊看着少说也有几百斤的炉子拖得一路哐当响。
姜秋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的姑娘也忽然停了,路中央有个坑。
她低头看看坑,又回头看看自己的炉子,像是怕炉足卡在里面出不来,干脆松开肩上的绳子走回去,两只手抱住丹炉底座,腰背稍稍一沉,竟直接把那尊沉得能在石板上磨出白痕的炉子整个挪到了旁边。
姜秋正觉得有趣,旁边林子里却陆陆续续走出来五个人。
五人穿得杂乱,身上都带着修为,为首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出来以后先看了看姑娘腰间的储物袋,随后目光便粘在那尊明显价值不菲的新丹炉上。
姜秋一眼看懂了:“劫道的?”殷长寂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显然没什么出手的打算。
刀疤男也确实没把眼前这个一米五左右的小姑娘放在眼里,长刀往肩上一扛便挡在路中央:“姑娘,一个人拖这么重的东西赶路多辛苦,不如把值钱的和炉子留下,我们替你保管。”
有个黑皮劫匪更加猥琐地凑上前,“实在不行人留下也是可以的,嘻嘻嘻。”
姑娘停下来,先看看他们,又回头看看自己的新炉,表情居然很平静:“你们想要我的丹炉?”
“识相些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姜秋听得皱眉,正想问殷长寂管不管,却见前面的姑娘已经弯下腰,将肩上的粗绳解下来整整齐齐盘好塞进药篓,随后两只手直接抱住了丹炉底座。
她腰背微微一沉,下一刻,那尊一路拖过来都能在石板上留下白印的黑色丹炉,竟被她整个抱离了地面。
姜秋剩下的话直接咽了回去,对面的五个人也安静了。
姑娘大概觉得这个姿势不太顺手,还把怀里的丹炉往上掂了一下,重新找了个方便发力的位置。
刀疤男脸色明显有点变了,可人都已经堵到路中央,这时候退未免太没面子。他硬着头皮提刀冲上去,嘴里那句“装神弄鬼”才说了一半,姑娘已经抱着丹炉转腰抡了出去。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过后,刀疤男连人带刀一起横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路边大树,又顺着树干慢慢滑了下来。
姑娘却没急着追,先低头把自己的丹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炉身没有磕坏,这才重新把它抱稳。
第二个人总算反应过来,拔剑从侧面刺过去。她往旁边一让,丹炉顺势从腰侧横扫出去,那人连剑都没拿稳便被整个拍进了草丛。第三个还想从背后偷袭,姑娘听见动静后直接回身,怀里的炉子跟着转了半圈,又把一个成年男人砸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姜秋眼睁睁看完这一串动作,好半天才找回声音:“炼药的都这么打架?”
殷长寂也难得多看了两眼:“药王谷什么时候改修体了,本座倒是不知。”
“这叫炼丹师?”
“炉确实是炼丹炉。”
“我问的是人。”
剩下两个劫匪已经不准备打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往不同方向跑。姑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显然舍不得把刚买的新炉扔下,最后干脆抱着丹炉追了上去。
一个身高刚到一米五左右的小姑娘,举着一尊比自己大了快一圈的黑色丹炉,在街道上追着两个成年修士跑,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画面,偏偏她还跑得特别快。
左边那个刚回头,姑娘已经追到了身后,丹炉自上而下拍过去,那人直接趴进了泥里。另一个趁机跑出十几丈,她停下来看看距离,又看看怀里的丹炉,随后抓住一侧炉耳转身借力,竟把整尊炉子当成重锤一样甩了出去。
姜秋眼皮一跳:“她不会准备拿新炉子砸吧?”
话音还没落,黑色丹炉已经飞了出去,在半空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精准砸在最后那人的后背上。
轰的一声,人倒了,炉子也滚了两圈。
姑娘脸色终于变了,她没管人,先一路小跑去扶丹炉,蹲在那里把炉身、炉足和炉盖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也没有凹,这才明显松了口气。
姜秋看得叹为观止:“这几个加起来都没有她那个炉重要。”
“很正常。”殷长寂淡淡道,“炉是她花钱买的,那几个不是。”
前面那个刀疤男挨了最开始的一记重击,此刻靠在树下歪着脑袋,已经没什么动静。姑娘总算想起地上还有人,走过去蹲下探了探脉,眉头很快皱起来。
姜秋还以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正想过去看看,就听那姑娘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么不禁砸。”
姜秋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从腰间摘下一只药瓶,往掌心里倒了几颗丹药,掰开刀疤男的嘴便塞了进去。对方昏得太实,连吞咽都不会,她索性托着人坐起来,一掌拍在后背上,硬是把那几颗丹药给震了下去。
姜秋看得眼角直抽:“这救人的手法是不是有点粗糙?”
丹药效果倒是好得离谱,没过几息,刀疤男原本灰白的脸色便慢慢恢复,胸口起伏也明显起来,连刚才明显错位的手臂都在药力下逐渐缓和。
姜秋刚准备感叹一句药王谷果然名不虚传,那男人便睁开了眼睛。
姑娘也看见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确认人真醒了以后,便十分满意地站起来,转身回去抱起自己的丹炉,又走了回来。
姜秋脸上的欣慰一点点没了,刀疤男刚醒时还有些发懵,看见那尊丹炉重新出现在视线里,眼神立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你、你要干什么?”
姑娘抱稳丹炉:“刚才那一下没算完。”话落,她抡起炉子又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