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何一星站在「淮安工作室」的大楼门口，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浸湿装着硬盘的信封。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夏淮安那句「有些事，我需要和你当面谈清楚」，还有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神。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对方是不是要告我侵犯肖像权」，一会儿想「会不会要我赔几百万」，甚至连「被封杀后转行拍婚纱照」的剧本都脑补好了。
临出门前，他把所有底片、原始文件、备份硬盘整整齐齐装进信封，还特意列了一张清单，连拍摄时间、参数都标得一清二楚。他性格轴，就算是要认错赔罪，也要做得体面。
大楼门口的安保严格得吓人，登记、核对身份、内部人员带领，层层把关。何一星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走进电梯，看着电梯按钮上专属的楼层数，心脏越跳越快。
这就是顶流的工作室。
和他那个拥挤杂乱、连空调都经常坏的杂志社办公室，根本是两个世界。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层打通的开放式空间。北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阳光铺满浅灰色的地面，南侧是专业摄影棚，各种灯光器材摆整整齐齐，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干净、精致、毫无杂质的气味。
工作人员都很安静，走路说话都压着声音。没有人闲聊，没有人摸鱼，连电脑键盘的敲击声都节制得很。
何一星紧紧攥着信封，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闯进高级宴会的路人，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
「何先生，夏老师在里面等您。」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最里面的会客室门口，轻声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何一星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夏淮安的声音。很低，很沉，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出那种惯有的疏离感。
何一星推门进去。
会客室很大，却不显空旷。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沙发是低饱和的深灰色，茶几上摆着一套简约的茶具。夏淮安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没有打领带，也没有昨晚西装革履的压迫感，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落在何一星身上。
「坐。」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何一星赶紧走过去，笔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像个被叫去办公室训话的小学生。他把信封双手递过去，声音都有点发紧：「夏老师，这是所有的底片、原始文件，还有电脑备份的硬盘，一共十七张原片，没有给过任何人，也没有流出去过。您清点一下。」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着认罪。
夏淮安没有立刻接，反而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打量着他。
他的眼神很深，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最后停在何一星紧紧攥着的手指上。
这个人，昨晚在杂志社吓得脸都白了，却还记得把底片整理得整整齐齐。
「你很怕我？」夏淮安忽然开口。
何一星一愣，赶紧摇头：「没、没有！我就是…… 觉得给您添了麻烦，很抱歉。」
「添麻烦？」夏淮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你给我添了什么麻烦？」
何一星心头一紧。
来了。
终于要说正题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热搜上的各种评论，还有网友扒出来的种种细节。他咬了咬下唇，决定主动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夏老师，我知道我不该偷拍，更不该未经同意就发出去。」他抬起头，一脸真诚，「我知道这件事对您影响很大，也打扰到您和陆先生的私生活。您放心，所有底片我都交出来，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说半个字，也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却很认真：
「我也知道，你们这种身份，很多事不方便公开。我懂的，我绝对不会乱说。」
他说得太真诚，太郑重，甚至还带着点「我理解你们的不容易」的体谅。
夏淮安：「……」
他看着何一星一脸郑重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这人是在演。
毕竟陆星辞向来喜欢玩这种「先放料再装无辜」的把戏，他本来还在想，这个小摄影师会不会是陆星辞安排过来的人。
可现在看他这副模样，眼神坦荡，紧张都写在脸上，完全不像是装的。
他是真的…… 这么以为？
夏淮安沉默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荒谬到极点的事，被气笑了的声音，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离何一星更近了些。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打下分明的阴影，深邃的眼里盛着一点懒懒的笑意。
「何一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是真这么想的？」
何一星点头，点得很认真：「当然！夏老师您放心，我嘴很严的。」
他还以为对方是不信，赶紧补充：「真的！我虽然是八卦杂志的，但我有职业道德的！我绝对不会随便爆料别人的隐私，更不会拿这个要挟您。」
他说得太真诚，太郑重，甚至还带着点「我理解你们的不容易」的体谅。
夏淮安看着他，笑声又深了一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
也从来没见过这么…… 有意思的人。
他原本是来谈底片、谈后续处理、谈陆星辞的算计。结果现在，对方满脑子都是「地下情」「隐私」「我懂的」，还一本正经地祝福他。
夏淮安收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
「我和陆星辞，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清楚，「昨天晚上，我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别碰不属于他的东西。」
何一星一愣。
「警告？」他茫然地重复。
「对，警告。」夏淮安靠回沙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锐利，「他连续截胡我三个代言，在剧组放我的黑料，还买通狗仔想拍我的黑料造谣。昨天在后巷，我只是让他搞清楚，什么东西该碰，什么东西不该碰。」
何一星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地下情？
是警告？
可那个姿势…… 那个距离…… 还有陆星辞一脸慌张的样子……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为什么要壁咚他啊？」
夏淮安扬了扬眉：「警告人，难道还要请他坐下喝茶？」
「……」
好像也有道理。
何一星瞬间脸红了。
他闹了半天，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地下情。他不仅偷拍了人家的工作对峙，还自以为是的怜悯对方、祝福对方，甚至还脑补了一出「顶流隐瞒恋情」的大戏。
丢人。
太丢人了。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连头都抬不起来：「对、对不起夏老师！我误会了！我、我以为……」
「以为我和他是恋人？」夏淮安接过他的话，眼底还带着笑意，「所以你刚才是在祝福我？」
何一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对不起。」
夏淮安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敛了敛，却没有为难他。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打开来，抽出里面的硬盘和照片清单。清单上的字写得工整，每张照片的编号、时间、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备注了「未经修图、无二次裁剪」。
很认真。
比他见过的很多资深摄影师都认真。
夏淮安随手翻了两张打印出来的样片。
画面的构图、光影、瞬间的捕捉，都极其精准。昏暗的后巷、强烈的明暗对比、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被这张照片捕捉得淋漓尽致。
他是故意选了这个角度，这个瞬间。
不是运气好，是真的懂镜头。
夏淮安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停。
他想起陈姐昨天给他看的资料，这个叫何一星的人，毕业于正规艺术学院，得过摄影奖，却在八卦杂志社打杂了两年。
有技术，有天赋，还够认真。
就是脑子…… 有点直。
直得有点可爱。
夏淮安心里有了算盘。
陆星辞那边还在推波助澜，想把「出柜」的脏水泼到自己身上。这个小摄影手里握着全套原始底片，还有照片角落那个狗仔镜头的画面 —— 这是陆星辞设局的证据，也是反制对方最有力的武器。
与其让他留在外面被人利用，不如…… 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既能保护证据，又能…… 顺便看看这只迟钝的小摄影，还能闹出什么笑话。
夏淮安没有说破陆星辞的算计，也没有立刻说挖角的事，只是淡淡地开口：「这件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何一星猛地抬起头：「啊？」
「照片已经发出去了，舆论已经起来了，不是你交出底片就能解决的。」夏淮安的手指轻轻敲着茶几，「陆星辞那边还在背后推波助澜，想把这件事闹大。你现在回去，你们杂志社未必会护着你。」
何一星心头一沉。
他当然懂。
昨天主管那个态度，明摆着就是要甩锅。要是陆星辞那边再施压，第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肯定是他这个最底层的小摄影。
他咬了咬下唇，有点慌：「那、那怎么办？」
夏淮安看着他慌张的样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在杂志社，月薪多少？」
何一星一愣：「啊？」
「我问你，月薪多少。」
「三、三千五…… 加上绩效，好的时候能有五千。」何一星有点茫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夏淮安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你先回去。」
「底片我留下，这件事我会处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暂时不用急着辞职，也不用乱说话。等我消息。」
何一星更懵了。
不是来骂他的？ 不是来要他赔钱的？ 也不是来封杀他的？
不仅不追究，还让他不用急着辞职？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夏淮安深不见底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对方好像在盘算什么，却又看不透。
「…… 好、好的。」他只能点头。
夏淮安站了起来，算是结束了这次谈话。
何一星赶紧也跟着站起来，临走前，又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夏老师，对不起啊，昨天误会你了。」
夏淮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笑意衬得格外明显。
「没关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毕竟，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
何一星脸又红了，赶紧点了点头，逃也似的走出了会客室。
直到电梯门关上，他才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自己刚才丢人的祝福，一会儿是夏淮安说的「陆星辞还在推波助澜」，一会儿又是对方最后那句「等我消息」。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追究他？
为什么要帮他？
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只觉得这整件事，从他蹲进后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所有预期。
而会客室里，夏淮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何一星走出大楼的身影。
陈姐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份文件：「夏老师，杂志社那边传话过来了，他们主管想把责任全推到何一星身上，说是他私自跟拍、私自发稿，还打算开除他。」
夏淮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星辞那边还在买热搜，说我们默认传闻，想逼我们出面回应。」陈姐顿了顿，问，「要不要现在发声明？」
「不用。」夏淮安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照片，指了指画面角落那个模糊的反光点，「这个，查一下。」
陈姐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这是…… 相机镜头？」
「陆星辞安排的狗仔，迟到了。」夏淮安语气平淡，「他本来想拍我发怒的画面，结果被何一星抢了先。」
陈姐睁大了眼睛：「那这不就是……」
「就是证据。」夏淮安放下照片，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手里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有用。」
「那他……」
「挖过来。」
夏淮安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以个人纪实写真的名义，请他当我的专属摄影师。薪资开他现在的五倍，配独立摄影棚，配助理。」
陈姐愣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好，我去安排。什么时候？」
夏淮安看向窗外。
楼下，何一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想起刚才那人一脸认真祝福他「地下情」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不急。」他说，「等他们杂志社先开除他。」
「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出现。」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温柔却又不容置疑。
一场针对陆星辞的反击，一场蓄谋已久的挖角，还有一段注定要颠覆两个人的牵扯，从这间安静的会客室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何一星，还在地铁上挤着，满心都是「终于捡回一条命」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