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祝听阑穿过层层人群，从大门离开。
晚秋的细雨绵绵，随着夜风拍在身上，恰好舒缓体内燥意。
他坐进车里，翻了翻扶手箱，意料之中没找到药。
负责他的医生出差了，这两个月他吃得狠，预留的药吃完忘了补上。
好在凉风吹着，倒也没那么急着离开了。
祝听阑靠着车窗，难得有兴致打量这间坐落在霓虹灯巷尾的酒吧。
门脸奢华，门口最不起眼的一根围栏用的都是联盟专供实验室使用的超轻材料。
怕人不识货，还镶了一排鹅蛋大的钻石和金边。
很符合男生张扬的个性……
张扬？
祝听阑哂笑，夸自己用词委婉。
林洛成分明是有啥好东西就往脸上贴，巴不得全世界人知道。
说难听点，是没见识，眼皮子浅，还爱炫耀，整得土暴发户似的。
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那就真白有了。
笑了没两声，祝听阑余光一扫，瞅见店名。
小小一块木板钉在门旁，没有镶金嵌玉，也没有繁花装点，甚至连条灯带都没拉。
只有手写的两个大字，灰扑扑藏在一片荧光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听澜」
难怪，祝听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六年前联盟颁布重建下城区教育体系的一系列政策，他托宋封从上城区捎了点书，在酒馆教林洛成识字。
男生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识过几个大字，光知道音和形，却不会拼不会写。
学会拼音后，就抱着字典不离手，一有空就趴去桌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直到几天后，林洛成神神秘秘递给他两张纸。
上面写着「听澜」两个字。
字体谈不上好看，但四四方方，横平竖直，看得出男生练了很多遍。
“哥，我写得怎么样？我们找个板子刻出来，挂门上当店名吧！”
从小生活在下城区的男生营养不良，个头矮小，黑蛋似的，五官却精致。
往祝听阑跟前一站，龇着一口白牙笑不见眼。
祝听阑实在昧不了良心夸这幅字好看，岔开话题，“怎么写这两个字？”
“你名字呀。”
祝听阑：“？”
被他盯着，男生不自信了，“你又不告诉我哪个字，我从书里挑的……”
祝听阑听笑了，一时分不出男生是真想给这间没名的老酒馆起名，还是拐着弯儿奔他名字来的。
也没多想，捞过字典熟练翻到阑字，带着他把三个字都写了一遍。
写完字后，男生也没纠结店名了，老酒馆还是那个无名的老酒馆，写着「听澜」的两张纸也不知道丢去哪了。
谁能想到林洛成真把它当店名了。
或许是店名挂得太低调，大家还真不喊这家酒吧名字，都拿“官鸿街尾那家酒吧”代指。
以至于祝听阑听男人提起酒吧，以及从大门经过，都没意识到店是林洛成开的。
“老板？”一道男声打断祝听阑思绪。
代驾上车，黑色SUV驶离官鸿街，街尾奢华的酒吧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直至消失。
算了，多想无益。
祝听阑揉了揉太阳穴，接通电话。
“庄老为你在联盟大学做好了关系，有他作保，你的身份倒不是问题。”
“那不挺好，欠他人情好过欠你人情。”祝听阑笑道。
知道他在说林家的婚约，宋封撇撇嘴，“我欠你人情，行吧。”
“哟，那你还不沐浴焚香，来我家端茶递水？”
“我给你脸了，祝听阑。”宋封笑骂。
插科打诨一阵，他正了神色，“临近选举，各家势力盯得紧。你身份特殊，若是有什么意外，我可能没法顾全你。”
“在联大有庄老作保，那些人不会闹得太难看，你会安全些。”
祝听阑看着前方夜色，轻笑一声，“说那么严肃做什么。”
“去联大当讲师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吗？我巴不得——”
“听澜。”电话里的男声严肃道。
“知道了。”
“嗯，你的药送来了，我给你放桌上。”宋封缓了语气。
“这两天要降温，记得多穿衣服。我给你衣柜放了几件厚衣服，小鹿阿姨会盯着你穿，还有……”
“多吃饭，少吃药，小鹿阿姨会时刻盯着我。宋封，你不行去找个人结婚生娃吧，老妈子味太重了。”
“你！不识好歹，狗咬吕洞宾，好心当作驴肝肺……”
宋封的骂声戛然而止。
祝听阑挂断电话，看了眼代驾的导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睡觉。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昨夜雨下了整夜，清晨时分停了，温度骤降，哈一口气已有凝成白雾的趋势。
林洛成将衣服放进宿舍，掏了件防风皮衣，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往外走。
联大核心学院的学生宿舍是单人套房，环境很好，即便是非富即贵的核心学院学生也没几个申请走读，宿舍入住率很高。
林洛成刚下楼就被池平抓了个正着。
“哟，失踪人口回归了。”
来人嘴里叼着包子，吊儿郎当凑过来就要搂他，声音含糊不清。
“自从你上周回了老宅，我就再没见你，课也不上，电话也不接。”
“要不是小东说你在店里，我都以为你被人拐去下城区了。”
林洛成拍开他的手，往袋子里瞅了眼，嫌弃地拈了个奶黄包塞进嘴里。
“有事？”
“嘿嘿，”池平直接把早餐都给他，搓了搓手，谄媚笑：“那什么，下个月篮球赛，你不忙的话来帮忙打两场呗。”
“不去。”
“别啊，咱们商学院哪打得过隔壁军工院，就数你以前打地下拳名声在外，你要是参加，还没打呢他们就吓尿了！”
“不去，”林洛成挑出最后一个奶黄包，把袋子丢回去，睨他，“军工院要真是被一个打拳的吓尿的货色，还办什么篮球赛？”
“抓紧收拾收拾搬去下城区，还能提前适应下联盟灭亡后的生活。”
池平：“……”
“我发现你最近对整个上城区怨念很大啊，小成同志。”
“林叔克扣你零花钱了？”他看了看林洛成还回来的早餐袋，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篮球赛第一名百万奖金，咱学院额外再奖励百万，作为兄弟，我再资助你百万。”
池平竖起三根手指，黑豆大的眼里满是真诚，像个推销骗子产品的销售。
“三百万！来不来！”
林洛成眼角抽搐，正要说话，余光里出现一道粉嫩的身影。
校园便利店里，男人一身粉色卫衣套装，发丝乖顺地垂着，下半张脸掩在同色系围巾里。
面前放着只便利店的一次性纸杯，及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正扯下围巾小口喝水。
池平太久没听见林洛成说话，疑惑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黑色残影蹿进便利店。
“你干嘛去？才请了一周假，今天再迟到你考勤要挂了！到时候林叔……”
“买点吃的，你帮我答到。”
风里送来林洛成的话。
池平：“……”看了看晃动的玻璃门，又看看手里的早餐，无语撇嘴，摇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