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涌
谢遇舟从断魂崖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换了身新道袍,黑的,袖口用银线绣了两道云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剩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腰上挂着他的本命剑长渊,剑鞘贴着胯骨,走路时轻轻撞在大腿上。
他往崖边一站,晨风吹起袍角,露出下面一截骨节分明的脚踝。
下面围了百来号人。
“谢尊出来了!”
“谢尊金丹大成,今日可是要接新任务?”
“谢尊看这边!”
谢遇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脚尖一点就往下落。黑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落地时连灰都没溅起来,干净利落。
人群自动给他让了条路。
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看起来又冷又傲,谁也不敢凑太近。只有他自己知道,腰侧那把剑贴着胯骨的触感让他从尾椎到后脑勺一路都在发麻。
昨晚的余韵还在,他早上起来换裤子的时候,大腿内侧都是湿的。剑柄上的纹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昨晚被他磨得滚烫,今早一看上面全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拿布巾擦干净的时候手都在抖,可擦完了又忍不住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是那股冷香。
他吸了一口,腿就软了半截。
这会儿走在路上,那股味儿隔着衣服还在往他鼻子里钻。他绷着脸,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耳根却烧得通红。
“谢兄!”一道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谢遇舟脚步不停,那人就小跑着追到他旁边,是个穿蓝袍的年轻修士,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兄谢兄,你这几天闭关突破可急死我了!”蓝袍修士喘着气说,“我跟你说,望月城那边出了个大妖,吃了好几十号人了,城主都求到咱们剑宗门口了。”
谢遇舟嗯了一声。
蓝袍修士叫江池,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江池也不在意他这爱答不理的态度,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妖听说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宗里派了好几个长老去都没拿下。谢兄你刚破金丹,要不……”
“接了。”
“……啊?”
“任务接了。”谢遇舟偏头看他一眼,“带路。”
江池愣了两秒,眼睛一下亮了,转身就往前窜:“好嘞谢兄!我就知道你最靠谱!跟我来跟我来!”
两人御剑往望月城飞。风大,谢遇舟把长渊抽出来踩在脚下的时候,剑身微微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剑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你听见了吧?”他用神识传过去一句,“我们去打大妖,你开不开心?”
剑身又颤了颤。
谢遇舟脚下用力踩了踩,心里美得冒泡。他恨不得把剑拿起来亲两口,但江池就在旁边飞着,他只能硬忍着。
望月城在雲霓大陆东边,是个中等的修士城池。两人到的时候,城主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见他们就扑过来。
“可是剑宗来的高人?”城主抹着汗,“快请快请,那妖就在城西的山洞里,每晚都出来吃人,我们实在扛不住了……”
谢遇舟嗯了一声,抬腿就走。
山洞在城西一座荒山上,洞口黑漆漆的,往外飘着一股腥臭味。他到了也不废话,抽剑就往里走。
江池跟在后面紧张得直哆嗦:“谢兄你小心点,那妖是条蜈蚣精,毒得很……”
他话没说完,洞里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紧接着灵光炸开,黑衣的身影在洞口一闪,提着剑出来的时候,剑刃上挂着一截墨绿色的甲壳。
里面轰隆一声,什么东西倒了。
江池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脑子却里一个劲的被“我曹!我曹!我曹!”刷屏。
“走了。”谢遇舟把剑收回鞘里,甲壳从剑刃上滑下来碎成渣。他甩了甩袖子上的灰,抬脚往回走。
城主追在后面喊:“高人高人!留步留步!城里已经备了宴席……”
“不用。”
“那酬劳……”
“送到剑宗就行。”
他走得快,三两步就消失在城门口。留下城主和江池面面相觑,江池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们谢兄就这脾气,见谅见谅。”
谢遇舟出了城就开始赶路。
他找了条山涧坐下来歇脚。周围没人了,他立刻把长渊从腰上解下来捧在手心里,凑过去狠狠亲了两口。
“以安以安你看见没有?”他抱着剑在石头上来回滚,“我刚才帅不帅?一剑就给妖劈了!我厉害吧?”
剑身发出轻轻的嗡鸣。
谢遇舟把剑贴在脸上蹭,高兴得腿都在晃:“你夸我了是不是?你肯定夸我了!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他抱着剑翻了个身,脸埋进剑柄和剑格的缝隙里深深吸了一口。冷香钻进肺里,他舒服得浑身发软,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了剑鞘。
“以安……”,他声音闷闷的,“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威风?你怎么不化形出来看看我……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把新换的黑道袍滚得全是草屑和泥。但长渊被他护在怀里,擦得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沾上一粒。
山涧下游有人声传来。
谢遇舟耳朵一动,翻身坐起来。前一秒还瘫在石头上发痴的人,下一秒就板起脸,把剑往腰上一挂,面无表情地看向来人方向。
几个女修从林子那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长得很清秀,看见谢遇舟时脸一下就红了。
“谢、谢尊?”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
“那、那……”,姑娘绞着手指,脸越来越红,“谢尊您上次在落霞镇救了我和我师妹,我一直想当面道谢……这个给您!”
她递过来一个储物袋,塞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谢遇舟接都没接,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
“谢尊!”姑娘急了,“您就收下吧,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您上次真的好厉害……我……”
谢遇舟又退了一步。
他面上淡淡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你们走吧,我要赶路了。”
姑娘站在原地,眼眶都红了,看着谢遇舟转身就走的背影,嘴唇抖了抖把话咽了回去。
等她走远,谢遇舟拐进一片密林,才敢把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他低头摸了摸腰上的长渊,小声嘀咕:“以安你别误会,我连她手都没碰过,话都没多说两句。你要相信我啊,我心里就你一个,真的真的。”
剑身一动不动。
谢遇舟急了,把剑拔出来搁在脸跟前:“你不高兴了?你说话呀!我真没看她!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以安?以安?”
剑里的以安垂着眼看他。
这人刚才杀妖的时候干脆利落,一剑封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现在蹲在树底下对着把剑急得团团转,就差跪下赌咒发誓了。
以安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极淡的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谢遇舟没看见。他只感觉到剑身轻轻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温和的情绪顺着神魂链接传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不生气了对不对?你对我笑了是不是?”
他抱着剑往地上一坐,把剑竖起来举在眼前,乐呵呵地亲了一口剑尖:“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凶我。以安我最爱你了,你快点化形好不好,我天天给你吹彩虹屁,不对你吹剑……”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望月城的妖说到昨天路上看见的一朵花,从剑宗食堂的饭说到隔壁山头那个老道士又秃了一块头顶。全是废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但以安站在剑中虚无里,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谢遇舟说累了,靠着树干闭上眼,手还攥着剑鞘不放。他呼吸慢慢匀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嘴角还翘着。
以安伸出手。
隔着那片虚无,他的指尖落在谢遇舟的眉心。
谢遇舟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剑搂得更紧,脸埋进剑鞘拱了拱。
以安收回手。
那片虚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光线都没有。他垂着眼站在那儿,耳尖上的温度很久都没退下去。
魔族领地那边,苍梧坐在高座上,指尖敲着扶手,看着面前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里映着刚才望月城外那一幕,黑衣的青年一剑斩妖,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有意思。”苍梧勾起嘴角,“剑宗出了好苗子。”
他旁边站着的魔将低声道:“君上,这人叫谢遇舟,刚结金丹,是近年最出挑的剑修。要不要属下派人……”
“不急。”苍梧摆了摆手,“让他再长长。结丹期的天才我见得多了,有几个能走到头?等他再长肥一点,一块儿宰了,才够味儿。”
水镜里,谢遇舟已经靠在山涧边的树干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把玄黑色的剑,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苍梧盯着水镜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眯了眯眼。
“那把剑……”
“回君上,那是他的本命剑,叫长渊。”
“长渊。”苍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敲扶手的动作停了。“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水镜慢慢暗下去。
山涧边谢遇舟猛地醒了,打了个激灵坐起来。他捂着心口喘了两口气,总觉得刚才睡梦里有一阵阴冷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扫过来,把他冻醒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剑。
剑鞘安安静静的,剑身摸上去还是温的。
“以安?”他小声叫。
剑身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我在这儿。
谢遇舟松了口气,把剑重新挂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做了个怪梦。”他嘀咕着往前走,“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都怪你,谁让你那么好看,害我老想着你。”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剑从腰上解下来凑到嘴边,飞快地亲了一口剑格。
“走了走了,回家。”
他御剑飞起来,黑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脚下长渊稳稳托着他,剑身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笑。
谢遇舟没忍住,低头对着剑面做了个鬼脸。
他也不知道以安能不能看见。
但他觉得,以安要是能看到,肯定会笑他,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