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数

来自 晚班車·沈季原·4,101 字

    二月,台北近日多雨。

  偶然大一阵小一阵,滴沥滴沥,打在疏密不等的叶子上,飒落飒落地响,有时当的一声,风吹得门铃上扯过来的铁丝颤动,让人乱了思,断了想。

  忧伤,藏在雨滴里,无处不在。

  瞿青的公寓里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潮气,墙壁上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仿佛它们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但瞿青不再躺在床上了。

  她每天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去巷口那家早餐店买两份三明治。九点,尚倚从五楼下来,敲门。她们一起吃早餐,有时尚倚会弹一段新写的旋律给她听,有时她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哗喇哗喇的雨声。

  之后,尚倚会去医院接受治疗。

  有时候她自己骑那辆嘎吱响的脚踏车,有时候瞿青陪她坐捷运。和信医院在关渡,捷运要换两次线,将近一个小时。尚倚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的城市一路后退。瞿青坐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瓶,里面装着她煮的红枣枸杞茶。

  “你像我妈。”尚倚有一次说。

  “啊?”

  “我妈也会煮这种茶。”尚倚接过保温瓶,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但她煮的没有你的好喝,你的比较甜。”

  瞿青害羞地别过脸。其实这没什么好值得夸奖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会,甚至比她煮得好。想起第一次煮的时候,不小心把糖罐打翻了,整罐倒进了锅里,那时红枣枸杞熬成甜腻浓稠的一锅,甜得发齁,连茶汤都浑成厚重的酱色,根本没法入口,只得整锅倒掉,重新备料再来。自那之后她便留心把控分量,反复试了几回,才慢慢摸出窍门来。

  医院是一栋白色的建筑,长廊笔直,尽头的窗透进灰白的光。尚倚走进诊室,瞿青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她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穿着病服散步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等自己的结果。

  有一次,等候的时间格外漫长,久到瞿青焦灼地咬起指甲,大拇指的指甲都咬秃了,诊室的门才终于打开。尚倚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报告单。她双目无神,苍白着一张病态的脸,可瞥见瞿青时,仍旧牵起一抹浅笑。

  “怎么样?”瞿青着急地站起来。

  尚倚说:“还行,医生说试新药,换一种靶向抑制剂。副作用会大一点,但效果可能更好。”

  瞿青伸手去接那沓报告单,尚倚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她。瞿青翻开看,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据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了几个数字后面的红色箭头,还有医师用圆珠笔圈出来的一段话,旁边写着“建议尽快骨髓配型”。

  “骨髓配型”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你妈妈配了吗?”瞿青问。

  尚倚摇摇头:“我妈不行,她身体不好。我爸……早年就跟我妈离婚了,人在香港,很多年没联络了。慈济的骨髓库在帮我找,但你也知道,机率很低。”

  瞿青攥着那沓报告单,纸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怎么办?”

  “等吧,等匹配的骨髓,等新药的生效,等奇迹的发生。”

  真的会发生吗?她想那是不可能的了。

  瞿青把保温瓶递给尚倚,说:“喝点茶。”

  回家的捷运上,尚倚靠着瞿青的肩膀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瞿青扭过头,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发青的眼圈、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她伸出手,小心地翻过那条手链,看那个小牌子。牌子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英文:

  “My Favorite Time of Day Is When I’m with You.”

  瞿青在心中翻译那行英文。末了,才轻轻把手链翻回去,佯装成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难得的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尚倚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尚倚最近睡在她家,睡在她旁边的地铺上。她说她不想爬楼梯,其实是瞿青不让她一个人睡五楼。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说破。

  瞿青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星星。

  黑暗中,它们像一片遥远的、无法抵达的星河。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要怎么去救别人?一个连活着都觉得疲惫的人,要怎么去拉住一个正在下坠的人?

  她在心底叩问自己,我真的可以吗?尚倚背负着一身病痛,却能将她从阴霾里拉扯出来。如今不过是身份调转,还是一样的事。尚倚能做到,我凭什么不行!!

  瞿青去抓尚倚的手,温凉的,细瘦的,像握住了一把冬天的树枝。

  她泪花乱转,虔诚地祈望道:“尚倚啊,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尝试,所以,你也试着多依赖我一点吧……”

  尚倚的眼睛蒙上泪的酸楚,湿溚溚的。

 “……好。” 她的回应很轻,像雨夜里落在屋顶上的一片羽毛,“但愿我的倚靠,不会变成你的枷锁。”

  瞿青扣住她的手,巴不得无条件献上自己的心,好让尚倚重获新生。

  夜里,无数不可分的雨脚射了下来,就着路灯的光,迅速地淌过窗户。而在那间潮湿的旧公寓里,两个人在黑暗中握着手,像两条在暴风雨里靠在一起的船。

  //有动力后,瞿青开始拍电影。

  每天尚倚去医院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家,架起那台八毫米摄影机,对着各种新鲜的事物一顿乱拍,不知不觉中,就拍了一段又一段。几番欣赏后,又心满意足地悄咪咪地把摄影机藏回柜子里,像藏一个宝物。

  等尚倚回来,她又在拍尚倚了。

  她喜欢拍任何关于尚倚的一切。不追光彩,不寻完美,只捕捉她不加防备的瞬间。那些镜头里留存下来的画面,是她不敢直白摊开的念想。

  她拍得很慢。一卷带子只有三分钟,她舍不得浪费。每一个镜头她都反复斟酌,机位摆定之后,便退到一旁,不再出声。尚倚该做什么照旧做什么,翻报告单,拢一拢薄外套,低头吹凉碗里的汤水,完全没注意到还有一台机器对着自己。

  有一次,尚倚发现了。

  “你在拍什么?”她问。那天她提前从医院回来,推开门,看到瞿青正对着摄影机发呆。

  “没什么。”瞿青说。

  尚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取景框。取景框里是她自己,坐在沙发上,头发被风吹乱,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嚯~你又在偷拍我。”尚倚掐着下巴说。

  瞿青手猛地一缩,指尖蹭过摄影机的外壳,慌忙垂下去盯着地面,声音有点发闷:“……才、才没有嘞,就是,刚刚看着你,就、就想录下来……”

  尚倚挑眉,抿着笑:“那让我瞧瞧,镜头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瞿青的肩膀轻轻绷紧,头埋得更低一点,耳尖烧得厉害,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还、还没调好……不给看。”

  尚倚垮了一点眉眼,捂着心口,语气拖得软软的,装出委屈的样子:“好伤心呐,真的一点都不肯给我看吗?”

  瞿青把机器往前送,小声妥协:“就、就看一下下,不许笑。”

  尚倚接过来,灿笑着,随口一说:“怎么老是拍我呀?”

  瞿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记住你。”

  记住我吗?

  尚倚睁着眼睛,里面错综复杂——柔软、疼痛、感激、悲伤,全部搅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拌得浑浊的咖啡。

  “我也会记住你,让你留在我心里。”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摄影机的镜头,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三月了。

  台北的雨季快结束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巷口那棵樱花树冒出了粉色的花苞,早餐店阿嬷开始卖冰豆浆,机车行老板换了一件短袖。

  但尚倚的状况在恶化。

  新药的副作用很大。她开始隔三差五地恶心、头痛、发烧。她的体重掉得很快,衣服越来越空荡。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两片薄薄的粉白色纸片。但她还在笑,还在弹琴,还在骑那辆嘎吱响的脚踏车在巷子里穿行。

  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地说:“我们去碧潭吧。”

  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升得老高,把台北照得闪闪发亮。她们坐捷运去新店,走在碧潭的吊桥上。尚倚扶着红色的栏杆,看着下面的绿水,风把她的头发吹纷纷扬扬。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告别。”

  瞿青望眼欲穿。

  “但不是现在。我只是提前踩点。等到那一天,你要带我来这里。然后把我的骨灰撒进潭里。”

  这句话对瞿青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尚倚歪了歪头,“这是很重要的事。我知道我可能会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希望怎么死。”

  “我讨厌这个死法。”瞿青鼓气地反驳她。

  尚倚笑笑,觉得这样的瞿青是最可爱的,因为她不经逗。

  是啊,喜欢一个人就总忍不住想逗她,可这一句玩笑未免开得太过,瞿青沉下脸,满心不悦。可静下心细细思忖,这怎么不算呢?这原就是上天亲手布下的一场最浩大的玩笑——

  世人总以为命运该有温柔的馈赠,神明该体恤人间的偏爱,可长久以来我总懂,上天从不会与人商榷人生的剧本。它安排相逢,也猝不及防安排别离;它赐予人间鲜活热烈的年岁,也随手落下久病缠身的劫难。

  我曾无数次在辗转难眠的深夜诘问过命运,为何偏偏是我,要被困在这一副日渐衰败的躯壳里。旁人的青春是奔跑、是喧闹、是不受羁勒奔赴山海,而我的青春,是数不清的药片,是反复复发的病痛,是皮肤上反复溃烂又勉强愈合的伤痕,是永远盘在头顶、随时会坠落的死亡阴影。我像一株被狂风反复摧折的草木,看着身边万物肆意生长、岁岁常青,唯独自己,困在原地,日复一日承受着无人知晓的惶惑与煎熬。

  后来慢慢也就释然了。神明的安排从无道理可讲,命运的起落也从不由人心所愿。它从不会因为一个人温柔、从未作恶,就格外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尚有牵挂、贪恋人间,就放缓终结的脚步。苦难从来不是惩罚,离别也从来不是过错,这只是世间既定的规律,是众生皆要承受的无常。

  我坦然接纳这份命运的苛待,不是妥协,是看清了生命本有的模样。人生本就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旅途,有人顺遂坦荡走完全程,有人半路就要辞别尘世,不过是际遇不同,归宿终是相同。病痛缠我数年,磨去了我的热烈,也磨平了我的执拗,让我早早看透,生死从来不是骤然降临的意外,而是上天早已写好的结局。

  我不怨,也不恨。我认真熬过每一个清醒的白昼,扛过每一次剧痛的夜晚,好好爱过身边的人,好好看过这世间的山山水水。就像这一潭静水,长驻于此,万物有来有往,离合生死,自有它的定数。

  所以我才提前寻好这里。我不想让离别来得狼狈,不想让身后的人困在无尽的执念与悲痛里。上天既定了我的归途,那我便为自己择一处浪漫的息地。

  她笑着握住瞿青的手,正色道:“瞿青,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能再回到那个房间里去了。”

  瞿青沉思。

  “你不能再把自己关起来,然后躺在床上等死。我要你继续拍电影,去温哥华,去看你眼中的极光。”

  “你要替我活下去。”

  “你必须答应我。”

  瞿青站在吊桥中央。风吹过她的脸,带着潭水的凉意。她看着尚倚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即将陨落的星星。

  “好……我答应你。”她说。

  尚倚满意地笑了。她踮起脚,在瞿青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瞿青尝到了蜂蜜糖的甜味。

  “这是定金。剩下的,你去了温哥华再还我。”

  “还的期限可以是一辈子吗?”

  “一辈子太长了,我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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