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言从船头站起来,轻声说:“宋晚。”

来自 双生·予她·2,332 字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从走廊尽头往外走,边走边关灯。方如宁走在队伍最前面,脚踩在温暖的光里,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身后的天台上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风停了,路灯灭了,连黑暗都变得安静。



楼梯间比来时干净了。墙上的红漆字不见了,地上的碎玻璃和纸屑也不见了。台阶恢复了水泥原本的灰色,干干净净,像被人刚扫过。方如宁数着台阶往下走,十四级,转弯,十四级,到二楼。二楼的走廊灯全灭着,但黑暗不再厚重,透着一种空荡荡的、无人居住的冷清。



她们走过二楼的咨询室门口。门关着,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方如宁路过时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没有暖黄色的光了,也没有水汽从里面渗出来。这间房间恢复了普通空房间的样子,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何远秋走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何远夏。女孩醒着,两只眼睛到处看,忽然小声说:“姐姐,她们都走了吗?”



“都走了。”何远秋说。



“那个脖子疼的姐姐也走了吗?”



“也走了。”



何远夏想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何远秋颈窝里,闷闷地说:“那就好。”



一楼走廊更安静。所有的教室门都关上了,门上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方如宁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某一间教室的窗户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有人拉了一下灯绳。她没有回头看。



大门还是那两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黑暗。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均匀而温和,像黎明前最安静的那段时间。方如宁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但不刺骨,带着一种干燥的、空旷的味道。



操场上的草还是那么长,但那些穿校服的身影全不见了。旗杆还在,矮墙还在,地上那条银灰色的线还在,只是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远处河岸的方向,黑水还在流动,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看起来不那么黑了。



沈静言走出校门,在操场上站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方如宁走到她旁边,问:“下一站去哪?”



“渡口。”沈静言说,“永夜中学是二号病区的最后一个点。病区关闭之后,渡口会重新开。这次河对岸是荒原中转站。所有活着通关的队伍都会在那里汇合。”



“其他队也通关了?”



“这个病区是共享的。你们在楼里的时候,另外两支队伍也在各自的区域里通关。宋晚那队应该也结束了。”



方如宁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沈静言看了她一眼:“你不用主动去找她。到了中转站,她自然会来。”



简冬宁走在最前面,已经走出了操场。她站在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上,背对着众人,肩膀线条笔直。方如宁走到她身边时,简冬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个叫林照的,把校服给了我。”



方如宁侧头看她。



简冬宁伸出手。她的手心里有一小块布片,深蓝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上用白线绣着一个很小的名字。绣得很拙劣,线脚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来:陈小兵。



方如宁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简冬宁的脸。简冬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把那块布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绑定的那个妹妹。”简冬宁说,“她叫陈小兵。她姐叫陈小军。两个人都是我带过的兵。小军替我挡了子弹,小兵后来病死了。她妈给我寄过一块布,说是小兵临走前绣的,想缝在军装上,没来得及。”



她说完把布片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方如宁跟在后面,没有追问。简冬宁愿意说这些,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有些东西不需要刨根问底。



走到渡口的时候,河面上的白雾更浓了。那条黑船已经停在岸边,船头系在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船里没有人,但船舱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盏灯。和沈静言那盏一样,发出淡淡的蓝光。



沈静言先上船,把灯挂在船头。其他人依次上去。方如宁最后上船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原。那栋教学楼还在,但楼顶上的天空正在变亮,从灰白变成一种很淡的橘红色。像日出,又像是整栋楼在燃烧最后一层外壳。



“它会关掉。”沈静言说,“病区关闭之后,场景会消失。里面所有还没通关的人,会被转移到下一个病区。但我们已经在船上了,算是过了这一关。”



船离岸的时候,方如宁坐在船舷边,没有低头看水。何远秋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何远夏在何远秋怀里,也闭着眼睛,小手攥着姐姐的衣领。余小满坐在船尾,把那本点名册翻开,用指尖一行一行地摸着上面的字。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出声。简冬宁靠在船头,目光看着前方。



沈静言坐在船中央,忽然开口:“宋晚的队伍里有四个人。她们过第一关的时候,死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宋晚,一个是她的绑定者。她的绑定者叫赵清野,比她大两岁,是个医生。”



方如宁听着。



“宋晚在荒原上杀过一个队的队长。就为了抢一个通关名额。”沈静言说,“到了中转站,如果她来找你,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但也不要主动招惹她。她的目的和你不一样。你想带人回家,她想把整个游戏掀翻。”



方如宁看着河面上的白雾,过了一会儿才说:“掀翻游戏,然后呢?”



沈静言没有回答。



船缓缓驶入白雾深处。河面安静了,水下的东西不再拍打船底,像整条河都在配合这次航行。白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来路。方如宁闭上眼睛,听着船底破水的细响,听着所有人的呼吸声。



她在脑子里把永夜中学这一程从头过了一遍。向晚。温小禾。林照。陈映蓝。那些女孩的脸一张一张闪过。她不知道自己带走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病区最终留下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每一个被她记住的名字,都变成了一颗小石子,沉在她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它们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重。



这大概就是沈静言说的“证据”。



船底轻轻一震,靠岸了。



方如宁睁开眼睛。白雾正在散开,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灰色地面。像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是平整的水泥,没有裂缝,没有杂草。广场上已经有人了。



远远地,方如宁看见了几个人影。其中一个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墩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整个广场,落在方如宁身上。



隔着很远,方如宁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份量。像一根绷紧的弦,被风吹得嗡嗡作响。



那个人朝她笑了一下。



沈静言从船头站起来,轻声说:“宋晚。”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