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夜袭之后,玄州安静了几天。
冯远被押进大牢,和冯阔关在一处。孙良的尸首被张将军下令挂在城门口示众三日。
镇上的百姓围着看了两天,第三日下了场雪,把尸首盖了个严实。
张将军让人收了。岑笙路过城门口时看了一眼,没停步。她裹紧了披风,加快脚步往铺子走。雪天路滑,她走得慢,到铺子时鞋底已经湿透了。
景诗诗把火盆搬到她脚边,又给她倒了碗热姜茶。岑笙喝了两口,暖意从胃里散开。她坐到绣架前,把冻僵的手指搓了搓,拿起针。日子好像又平了下来。
薛邈的肩伤养了七八天。他没歇着,天天去衙门。张将军把北隘换防的差事全交给了他,又让他兼管粮草调度。
薛邈每日回来,案上都堆着各地送来的军报。他拿右手翻看,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岑笙有时候坐在旁边做活,看他用左手压着纸角,右手拿笔,写得慢可字迹依旧工整。
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左手能动了。”
他说:“能抬起来。拿不了笔。”
她说:“能抬起来就好。”
他嗯了一声,继续写。她低头做她的活。两个人各忙各的,可肩膀挨着肩膀。
火盆里的炭烧得红亮,偶尔噼啪炸一下。外头雪停了。榆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这天晌午,铺子里来了个客人。是个穿皮袄的中年人,脸被风吹得通红,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
他说他是关内来的商队管事,姓赵。他拿了张单子,说要订五十条厚棉裤,给商队伙计冬天上路穿。
岑笙把单子看了,料子自备,工钱另算。
她算了算工期,说要半个月。赵管事说行,腊月之前能交就行。
他交了定钱,留了地址,便走了。岑笙送他到门口。
他走到榆树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岑掌柜,你这里做活实在。往后我商队的活都给你。”
岑笙道了谢。她转身回铺子时,脚底下踩到一个东西。
她低头看。是一封信。信被踩在雪泥里,封口处粘着一片枯叶。
她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薛邈亲启”四个字。
字迹歪斜,像是拿左手写的。她把信翻过来。封口处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像是血。她没拆。她把信揣进袖子里,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景诗诗抬头看她。岑笙说:“没事。有人掉了封信。”
景诗诗没再问。
傍晚,岑笙关了铺子回家。薛邈还没回。她把灶火生上,又热了粥。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袖子里那封信摸出来。她看着封口上那片暗红。
她没拆。她把信搁在桌上,等薛邈回来。天黑了。外头又飘起雪粒子。
她听见院门响。薛邈进来了。他拍掉肩上的雪,把柺杖靠在门边。
他看见桌上的信,走过来,拿起来看。他先看封口的暗红,然后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桌上。
他没说话。岑笙看着他。她道:“谁写的。”
他道:“冯远。”
她拿起信来看。
信上写的是:我兄长在牢中,我亦在牢中。我还有一个叔父,在关外牧马。他不知此事。我若死于狱中,他必来寻仇。望薛校尉放我兄一条生路,我叔父便不会踏入玄州地界。落款处按了一个血手印。
岑笙把信放下。
她道:“他在求饶。”
薛邈说:“他在威胁。他叔父在关外牧马,有马有人。他若来,比冯远难对付。”
岑笙看着他。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明天去牢里见他。”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她一眼。她道:“他写这封信,是想让你放他哥。我去,他知道你不放人,是有道理的。”他没说话。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坐下来喝粥。她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外头雪粒子打在窗上,沙沙地响。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大牢。牢房在衙门后面,两排青砖矮房,门口站着四个兵卒。
张将军打过招呼,牢头亲自带他们进去。冯阔关在最里面一间。
他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薛邈和岑笙,嘴唇动了一下。他旁边的牢房里,冯远靠墙坐着。
他看见他们,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他的左手抓着铁栅栏,缺了两根指头的残掌搁在栏杆上。他道:“你们来了。”
薛邈站在栅栏外面。
他道:“信是你写的。”
冯远道:“是我写的。我叔父叫冯铁。在关外有一百多匹马,三十几个弟兄。他若来,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拼命的。你们放了我哥,我写信让他别来。”
薛邈看着他。他说:“你哥杀了人。十八条人命。黑风隘的岑望山,我母亲沈青萝,还有松江海防的旧账。他死罪免不了。”
冯远的手在栏杆上攥紧了。他的脸扭了一下。
他道:“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薛邈道:“我来告诉你,你叔父若来,我等他。”
冯远盯着他。
薛邈道:“你叔父若来,你写不写信都一样。他若来了,我拿他见官。他若不来,算他识相。你哥的命,抵不了那些人的命。”
冯远的手慢慢从栏杆上滑下去。他退了两步,靠到墙上。他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再说话。
岑笙站在薛邈旁边。她看着冯远蹲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看隔壁牢房里冯阔那张枯瘦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一对兄弟,和当年的薛文砚、薛文彬,有一点点像。
可又完全不像。她收回目光,伸手拉了拉薛邈的袖子。
他低头看她。她说:“走吧。”
他点头。两个人转身出了牢房。
回家的路上,薛邈走得很慢。他的肩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会牵得疼。
岑笙挽着他的胳膊,替他分了一半的力。天上还在飘雪。
她道:“冯铁会来吗。”他说:“不知道。”
她说:“你怕不怕。”
他说:“不怕。”
她偏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冯铁若来,北边又多一桩事。北边的事够多了。
她道:“你今晚想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她道:“我问你今晚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烙饼。放芝麻的。”
她说:“家里没芝麻了。”
他说:“那就不放。”
她说:“我去买。”
他说:“雪天路滑。”
她说:“那你去买。”
他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我去买。”
她笑了。她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两个人踩着雪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