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下凡受罚
颂禾自回来后,一直闭门不出。
其他师兄来看他,他也不理会。
他沉浸在失去阮意欢的巨大悲痛中,惶惶不可终日。
那枚盘扣还戴在他的腕上,冰凉的触感总能将他带回从前。
这是初到南腾国第二年冬,他蔽体的衣服被他人划破,阮意欢缝了两天发现还少颗扣子,只能将她衣服上的盘扣转接到这里。
之后回到永昌国,他命人烧掉他在敌国所有东西,只留下这枚盘扣。
它于他,意义非凡。
即使知道凡世只是他的一场情劫,回到昆仑山后颂禾还是没忍住偷用仙力将盘扣找到并带在身上。
这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心意,他不想遗落。
现如今,这枚盘扣俨然成为他最后一丝念想。
阮意欢是妖,她死后身体急剧消散,就连那把匕首,在斩灵咒失效后也以极快的速度生锈。
她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他想去二人在凡间的住处,将她的穿过的衣物带回来。可大师兄告诉他,那里早被天君命人夷为平地。
颂禾彻底心死。
他不是没想过去陪阮意欢,可他的命,是用她死换来的。
若去死,便是辜负她一番苦心。
所以,他只能这样带着痛苦日复一日,备受煎熬的活着。
偶尔颂禾会梦到阮意欢。
一到这时,他总想让梦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偏偏上天连这点奢望也不给他,每当他想伸手触碰她温热的脸颊,他就会醒过来。
睁着空洞的眼睛,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他怔怔地失神到天光渐渐亮起。
情绪撕扯着颂禾的理智,叫他日日不得安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是日,他又从睡梦中清醒。
颓然的望着房顶,他目光哀戚。
阿沅,要何时你才肯让我在梦中好好看你?
更漏将尽时,颂禾下床,推开房间所有窗户。他仰头望天。月色惨白,照着他消瘦得脱了形的侧脸愈显憔悴。
阮意欢走后,他再没收拾过自己。下巴上胡茬凌乱,眼窝深深凹陷,向来亮得骇人的眼睛,似盲人般呆滞,不见亮光。
前尘往事与面前光影不断交织变幻,他大脑一片空白,心头空余一片茫然。
良久,才听颂禾喃喃低语,声音被风削得零零碎碎:“阿沅,我好想你。”
无人应答。
天刚蒙蒙亮,凌芜也没了睡意。
意识回笼,她感到面上冰凉一片,伸手去摸,才发觉自己竟在梦中落了泪。
胡乱擦了两把,她下榻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哭太多次,她这嗓子近来干哑的厉害。
放下茶杯时,眼前忽地出现一抹颀长的身影。
呆呆的眨了眨眼,入目的,是卿尘的面容。
“师父,你怎么来了?”她一时忘记行礼。
二人对视着,氛围有些怪异。
凌芜眼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泪,卿尘伸手替她拭去,眼底闪过一抹疼惜。
“阿芜哭了。”
他用的肯定语气。
这还是从天界将六师兄带回来后,师徒二人第一次独处。
看到这张脸,她心头止不住的委屈。
凌芜也觉得奇怪,说到底,她有什么可委屈的地方?
死的是阮意欢,痛的是六师兄。
她不过一个旁观者。
可她就是难受,心里发堵。
吸了吸鼻子,凌芜忍不住缩进卿尘的怀里:“师父,徒儿是不是太没用了些?”
卿尘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阿芜总爱将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何错之有?真论起来,是为师没用。”
“师父——”
卿尘打断她:“眼睁睁看着颂禾同心爱之人分离,再不复相见,偏偏为师一点办法也没有。你说,他该怪谁?”
他长叹一声:“是为师没用。”
凌芜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她最见不得师父这般,可一时无从反驳。
师徒二人,只余良久的沉默。
“阿芜。”卿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嗯?”
“你想知道自己前世的事吗?”
凌芜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前世的事吗?
她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只要不知道便能装傻,在师父身边待一辈子。
凌芜不想同卿尘分离。
她垂着眼,手攥紧他胸前的衣物,摇摇头:“不想,一点也不想。”
“也好,阿芜知道后,怕是又要觉得为师无用。”卿尘的语气带着一丝怅然。
听得凌芜心下又是一紧。
她连忙道:“不是的,师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仙,师父才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不要这么说,她会替他难过的。
许是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怜惜,卿尘也伸手抱紧了凌芜。
他眷恋的汲取着眼前人身上的气息,一脸不知餍足。
阿芜,我真怕你知道一切后会怪我,我也怕你什么也不知道,一直这样同我疏离着。
三个月,不过弹指一挥间。
颂禾伤恢复得差不多,该去下界轮回。
临走前一夜,他找到凌芜。
几乎是看到他身影的一瞬,凌芜眼眶便湿了。
窗外月明星稀,屋内一室寂静。
师兄妹鲜少有这样不闹腾的时候,尤其二人自某一年开始变得不对付起来。
颂禾皮外伤是好了,可心上的伤不见得。
如今的他,和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依旧着先前的衣服,只是愈加消瘦。
半晌,凌芜打破这份沉默:“六师兄,你……你来做甚?”
颂禾没有应声,垂着头看着手腕上的盘扣。
凌芜压抑着想哭的情绪,将视线挪开:“你若是想问罪,便问罢,此事罪在我一人,你莫要记恨上师父。”
颂禾终于有了反应。
他掀起眼帘,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语气喑哑:“小师妹对师父,向来一片真心。”
凌芜动了动唇:“他是长辈。”
“是么?”颂禾品着她这句话,“长辈?小师妹当真把师父当作长辈?”
轻笑一声,他又道:“应当不尽然罢,小师妹对师父的情感,早已超出师徒范围。饶是师兄这个外人,也能瞧出端倪。”
“六师兄休要胡言。”凌芜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师兄实话实说。”
颂禾定定的盯着她,没有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之所以要独自下凡找阿沅,还将我受刑一事告诉她,让她不得不上天界,不过是因为见不得师父为我的事烦心,不愿看他在天君那卑躬屈膝。”
埋藏在心底的想法被他直截了当的当面说出来,凌芜身子忍不住发抖。
颂禾勾了勾唇,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可师兄早就同小师妹说过,我的事,与你们无关,与昆仑山无关。若你们不愿我为师门蒙羞,大可以将我逐出去。你万不该……万不该违背我的意思……”
凌芜闭了闭眼,面色颓然。
“六师兄想如何?要如何?”
颂禾声音低沉:“我想如何?我还能想如何?她连魂魄都没留下,我再也找不到她……”
心口处一阵钝痛传来,他不由紧握拳头。
“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打伤小师妹。宁愿多受几次刑罚,也不愿让你下凡。”
“六师兄有气便发罢,小师妹皮糙肉厚,禁得住。”凌芜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我倒是真想这么做——”
颂禾眸底闪动着怒气:“师父若是知道,定要动怒。届时他难免不会施法将我脑中的记忆封印,我不愿忘记阿沅。”
“小师妹该庆幸,身后有师父为你兜底。”
说到底,是自己能力不足,护不住心上人。
“我……”凌芜张着嘴,一个字也蹦不出。
我什么呢?我也不想这样的,还是说一点也不后悔这么做?
她怎么不后悔呢?这些时日自己哪天不在痛苦中度过?
换做是她面临六师兄的困境,恐怕也不会比他做出更好的选择来。
自己死,爱人伤心。
爱人死,自己生不如死。
……
挫败的松开手,颂禾神色晦暗:“轮回一世,回来后我会自请离开师门。无情道我修不成,也不愿再修。我不会忘记她,小师妹也莫再对我的决定多加阻拦。”
“你我师兄妹情分已尽,往后再遇到,就当不相识罢。”
用这一世苦难,将师恩还尽。
闻言,凌芜“嗯”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们二人间隔着阮意欢的命,关系自是回不到从前。
若颂禾和她相处得还同以往一般自然,那才叫负心汉。
“保重,六师兄。”她咧咧嘴,尽量维持着笑,与他道别。
颂禾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凌芜方才卸掉伪装,无力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