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从来生死两茫茫
阮意欢哭够了,又和颂禾对视着,她眷恋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一寸寸挪动着。
又是这个眼神。
颂禾忘不了前世她露出这种神情后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内心,无比慌乱。
“你要做什么?”
“是我的错,我若没有贪恋这人间四季,贪恋这岁岁年年,就不会以妖的身份苟活这么久。如此,也不会再遇到你。我若没有再起心思,引诱你同我再续前缘,你就不会触犯天条。颂禾,对不起。”说这话时,阮意欢的表情安然,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不……阿沅,是我的错……你在说什么……”颂禾表情愈加慌张。
他紧紧握住眼前人的手腕,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阮意欢顿了顿,笑道:“和你在南腾国那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做妖这些年,我总是想起那时的你和我。那么青涩,那么容易满足。”
“颂禾,我知足了。”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爱你。”
语毕,她从袖中掏出匕首,对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下。
动作太快,快到在场的凌芜和颂禾都没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二人的世界有一瞬间的静止。
直到阮意欢身体倒下,幽蓝的、萤火般的光从伤口处溢出,血色妖冶,颂禾意识方才回笼。
他扑过去将她身子接住,手抖得不成样子,嗓音发颤:“阿沅,阿沅——”
回应他的,是阮意欢无力的吐息。
匕首上被下了咒,本是妖君特地施加,予她防身。
此咒名为斩灵,不论仙妖,一视同仁。
但只能用一次。
她法力低微,出门必定会被人盯上。
有匕首防身,旁人还能忌惮些。
不成想,这把保护她许久的匕首,最终还是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心口处的痛楚不断放大,阮意欢终于和前世的萧景寒感同身受。
原来,捅在心上这么痛。
“阿沅!”颂禾目眦欲裂,心脏像被人剖开一条大口子,数不尽的悲伤灌进去,凝结成他眼底的泪。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呓语着,无法接受眼前的场景。
凌芜见状,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她怔怔的望着二人,喉咙发紧,眼睛发酸。
仙牢内,血腥味愈发浓重,沉沉的在空气里蔓延着,叫人呼吸都跟着不畅起来。
恍惚间,阮意欢好像看到了昔日陪自己在皇宫内戏耍的萧景寒。
纵然知道颂禾就是萧景寒,但前世的他,在她心中占据极高地位。
“景寒,莫哭。”她挣扎着抬起手,手指冰凉,轻抚着眼前爱人的脸颊。
颂禾蹭了蹭她的掌心,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流到阮意欢手心。
他低声哭着,不断重复那一句话:“别离开我,阿沅,别离开我,我求求你……”
他试图为她渡入仙力,延长她的寿命。
可他忘了,阮意欢本就是个死人,不过是靠着偶然所得的妖丹续命。如今妖丹破碎,谁都救不了她。
阮意欢轻摇着头,气若游丝:“别难过,景寒,咳咳、我还是喜欢、你同我笑的……模样……”
血从她的唇边溢出来,染红了嘴角。
颂禾心疼的握住她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渡入仙气的动作不停。
“你先别说话,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景寒,忘了我罢。”她唇角费力的牵了牵,扯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一如凌芜初见她时。
颂禾不语,似乎只要他不应声,阮意欢就不会死。
“傻瓜。”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冷的快要睁不开眼睛,“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咳、颂禾,真的……对不起……”
睫毛微颤着,阮意欢缓缓阖上双目,头无力的侧到一旁。挂在眼角的泪,紧跟着滑落下来,落在颂禾还在施法的手背上,烫的他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不远处的凌芜,捂着嘴,死死咬着唇瓣,咬出了血也没觉得疼。起初她的身子只是在轻颤,后来那抖沿着手腕爬上小臂,窜进胸腔,连牙关都开始咯咯作响。
她想上前,腿却软得撑不住身子,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眼眶烧得厉害,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拼命睁大眼,想再看清些什么,可那画面像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做刽子手的滋味,果然煎熬。
往后的日子,她都要为此忏悔。
颂禾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阮意欢的尸体放声大哭,哭的肝肠寸断。
他这一生,只爱过阮意欢一人。
若不是他,她不会死。
天道不公,既注定是死局,就不该让他们相遇,更不该让他们相爱。
卿尘站在拐角处,望着这一幕,神色晦暗。
他招来执守的天兵,在他耳边轻言了几句,便让他去赴命。
——
颂禾最终还是没能上得了诛仙台。
天君得知小妖已死,还是颂禾亲手杀的,颇为满意的点头。
他当即命人放颂禾出来,并让药君替他疗伤。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颂禾打伤仙人一事是真,前期拒不认罪也是真,念他是卿尘徒弟,且成仙后功劳可嘉,只让他再去凡间轮回一世,体验坎坷的一生。
待他伤好的差不多,天界自会派人下来找他。
眼下,可以先回昆仑山。
其他师兄对凌芜做的事一清二楚,对在天界发生的事也有所耳闻。
故她刚回来,几个师兄便轮流过来看她。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关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被关押仙牢好几日。
季浔之看她一脸倦容,哭肿的眼睛还未恢复,找个由头将几个师弟打发走,让凌芜好生歇着。
临走,他不忘留下几碟点心,道是她瘦了不少,得吃点补补。
凌芜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然实在无甚食欲。
他走后,她将点心收进储物手镯,而后几步来到床前,倒头就睡,睡得昏昏沉沉。
她很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阮意欢的死给她留下的阴影太大,就连在梦里,她也忍不住啜泣。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床榻边。
良久,才听到他清清浅浅的一声叹息。
熟悉的味道飘来,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