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和胡家
几十年前的临河城,城里最气派的宅院是墨家。
墨家世代经商,经营着粮行、布庄和几处南北货栈,生意遍及周边数城,虽谈不上富可敌国,却是临河城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墨家家主墨承德为人宽厚,做买卖讲究诚信,遇上灾年还会开仓施粥,城中无论商户还是寻常百姓,提起墨家,大多都要夸上一句厚道人家。
那年入秋,临河城接连下了七八日的雨,城外官道被冲得泥泞不堪,来往商旅少了许多,城门口却多了一家衣衫褴褛的外乡人。
为首的男人姓胡,名广生,三十多岁,原本在外地经营一家杂货铺,后来家乡遭灾,货物又在途中被山匪劫了,连本带利赔得干干净净。为了躲债,他只好带着妻儿离乡,想着往南边寻条活路,谁知走到临河城时,身上最后几文钱也花光了。
胡广生的妻子病得厉害,十来岁的儿子胡继业饿得两眼发直,一家三口在城门外躲了半夜雨,第二日进城后,连间最便宜的客栈都住不起。
他们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讨碗热水喝。
那日墨承德正从城外粮仓回来,马车经过东街时,恰好看见一个妇人扶着墙缓缓滑坐下去,旁边的男人慌忙去搀,孩子则站在雨里哭着喊娘。
墨承德叫车夫停了车,“怎么回事?”
随行的管事过去问了几句,很快回来禀报,说是一家外乡人,走投无路,妇人又病了,怕是连着几日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墨承德掀开车帘看了看,见那男人满身泥水,却还努力将妻子护在屋檐下,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便让管事把人扶上车。
胡广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老爷,我们身上没有银钱,坐不起您的车。”
“谁问你要钱了?”墨承德道,“先上来,你夫人再这么淋下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胡广生还想推辞,墨承德已经吩咐车夫掉头,又叫管事先去请郎中,顺便让厨房备些热粥。
直到马车驶进墨府,胡广生才知道,自己遇上的竟是临河城赫赫有名的墨家家主。
他在门前站了半天,愣是不敢往里走。
墨承德看得好笑:“进来吧,地上又没钉子。”
胡广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墨老爷大恩,胡某这辈子都不会忘!”
墨承德赶紧叫人扶他起来:“你先别忙着谢,赶紧看看你夫人要紧。胡兄,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先好好安顿。””
这一住,便是半个月。
胡广生的妻子原本只是染了风寒,又因连日饥饿劳累,才病得格外厉害。郎中开了药,墨府又有专人照料,没过几日便渐渐好转。胡继业更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白米饭和肉菜,起初吃饭时连筷子都不敢多伸,后来知道没人会赶他们走,才终于敢放开肚子吃。
胡广生心里过意不去,等妻子能下床了,便去找墨承德辞行。
“墨老爷,这些日子已经叨扰太久,我们一家总不能一直赖在府上。您救了我们三条命,胡某实在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便是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您的恩情。”
墨承德正在书房核账,闻言放下算盘,问他:“离开以后打算去哪儿?”
“往南走走,找个肯收人的商铺做伙计,实在不行便去码头扛包,总能挣口饭吃。”
“你从前不是做买卖的?”
胡广生苦笑:“做过几年小生意,只是运气不好,赔光了。”
墨承德想了想,忽然问:“那你可愿意留在临河城?”
胡广生愣住了。
“我城南有间铺子,前头租客刚搬走,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愿意,便先拿去做点小买卖,租金暂且不收,等挣了钱再说。”
胡广生连忙摇头:“这怎么使得!您已经救了我们一家,胡某哪还能再占您的便宜?”
“什么占不占便宜的。”墨承德笑道,“铺子空着又不会自己生银子,你既懂些生意,正好试试。至于本钱,我先借你二十两,等将来手头宽裕了再还。”
胡广生怔怔望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又要跪下。
墨承德赶紧伸手拦住:“你这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跪,我又不是衙门里的官老爷。”
胡广生眼眶通红,最后只能深深作了一揖,“墨老爷,往后您便是我胡家的大恩人!”
墨承德摆摆手,重新拿起算盘,“行了,赶紧把生意做起来,比什么都强。”
胡家就这样留在了临河城。
起初,胡广生经营的不过是一间小杂货铺,卖些针线、油盐、纸笔和日用杂物,生意算不上红火,却足够养活一家三口。墨承德偶尔路过,还会进去买些东西,明明府里什么都不缺,却总说顺路,叫他不必客气。
后来胡广生想进些南边的货,苦于找不到可靠的商队,墨承德便将自家货栈的管事介绍给他,让他跟着墨家的商队一道进货。胡广生感激不尽,做生意也越发勤恳,几年下来,不仅还清了那二十两银子,还在城中添置了一处小院。
两家的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
逢年过节,胡广生总要带着妻儿登门拜访,送些自己备下的土产,墨承德也从不嫌弃,照样留他们吃饭。胡继业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去墨府,见过墨家的花园、书房和堆满货物的库房,也见过墨家少爷身上穿的绸缎衣裳。
那时候的胡继业还小,只觉得墨府什么都好,连厨房里用来盛点心的盘子,都比自己家吃饭的碗漂亮。
有一次,他站在墨府院里,盯着池塘边那座精巧的假山看了许久,忽然问父亲:“爹,咱们家以后也能住这么大的宅子吗?”
胡广生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要肯好好做生意,总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不过你得记住,咱们能有今天,全靠墨老爷当年拉了一把,做人不能忘本。”
胡继业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确实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毕竟当年若不是墨承德心善,他和爹娘说不定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只是后来胡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胡继业再想起那段往事,心里便渐渐生出了别的滋味。
十几年过去,胡家的生意从一间杂货铺做到了三间商铺,后来又经营起粮食和布匹,虽然远远比不上墨家,却也算得上临河城有头有脸的商户。
胡继业长大以后,开始跟着父亲打理生意。他比胡广生聪明,算账快,嘴也好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往往几句话便能把客人哄得眉开眼笑。胡广生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早早便把两间铺子交给他经营,自己只管大宗货物和与老主顾的往来。
可胡继业心里渐渐生出了不满。
他发现,无论自己把生意做得多好,只要提起胡家,城里总有人顺口说一句,当年要不是墨老爷心善,胡家哪能有今天。
起初他还能笑着应下,后来听得多了,心里便越来越不舒服。
明明如今的生意是他和父亲辛辛苦苦做起来的,为什么旁人总觉得全是墨家的功劳?墨承德当年不过借了二十两银子,又让出一间空铺子,胡家早已连本带利还清,逢年过节更是从未少过礼数,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这份恩情还像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
尤其是每逢两家聚宴,墨家坐在主位,胡家便坐在客位,墨府的下人称墨承德一声老爷,见了胡广生却只叫胡掌柜。胡继业每每听见,心里便像扎了根刺,偏偏父亲毫不在意,反而总是笑呵呵地说,胡家能有今日,已经是祖上积德。
胡继业越来越不愿意听这话。
后来胡广生上了年纪,身体渐渐不好,胡家的生意便大多交到了儿子手里。胡继业接掌家业以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修整胡宅,换了门匾,添了仆役,又花大价钱买来几套名贵家具,恨不得将家里里外外都布置得富丽堂皇。
他还娶了城中一位商户的女儿,名叫柳氏。
柳氏生得漂亮,嘴上也会说话,刚嫁进胡家时,对公婆十分恭敬,见了墨家人更是一口一个恩人,逢年过节从不忘记备礼,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贤惠。
可等胡广生病逝,胡家真正由胡继业做主以后,她的态度便慢慢变了。
柳氏出身商户之家,从小便知道银钱和地位的重要。她嫁进胡家,看中的正是胡家这些年蒸蒸日上的生意,可等真正做了胡夫人,才发现胡家在临河城虽有几分脸面,却始终被墨家压着一头。
她起初只是抱怨几句,后来便渐渐变成了挑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