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月圆中秋宴
完颜姬立在原地,目光顺着那道剑光消逝的方向凝望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垂眸转了转拇指上的玄铁扳指,唇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的弧度。
数百年过去,他在云端依旧是那个眼里容不下半点浑浊的仙门第一人,而自己早已深陷于权欲烂泥里。
“还是老样子……半分通融都不肯给。”她低声自语了一句。
曾经以为执掌了一国权柄,便能在再次相逢时,换来他眼底哪怕半分的赞许与停留。可真到了重逢这一刻才明白,任凭自己在凡尘里争得如何耀眼,落在他清冷的眸光里,也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红尘浊沙。
荒骨缝隙里的细草抽芽又覆上新霜,山川四时流转,一晃已是五载春秋。
夜幕低垂,一轮满月挣脱云层,将清辉洒向九州大地。
今日又是一年中秋月圆夜。
山下凡间界早已被繁华的灯火浸透。距离沧澜山百里外的临安城内,十里长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走马花灯,叫卖声与欢笑声混着桂花炒栗的甜香直冲云霄。
熙攘的人潮里,白怀州身着一袭玄青常服,右手稳稳揽在谢知雨身侧半寸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替他隔开周围拥挤擦肩的行人。
谢知雨停在一处卖糖画的摊位前,手里已经拎了两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老摊主用铜勺浇出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转头冲白怀州弯起眼睛:“没想到山下的中秋比宗门里热闹这么多,你看这糖画,比咱们峰头养的灵鹤还精神。”
白怀州垂眸看着他被红灯笼映得发亮的侧脸,眼底满是纵容,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又摸出几枚碎银递给摊主:“喜欢便多逛逛,前头还有猜灯谜和放烟火的集市,今夜不急着回山。”
谢知雨接过温热的糖画,咬了一口甜脆的糖翅,顺势将另一串糖葫芦递到白怀州嘴边,两人并肩没入满城璀璨的灯火深处。
城外十里的洛水河畔,喧嚣稍减,水面上却流淌着另一番温柔光景。
成百上千盏莲花河灯顺着平缓的水流蜿蜒而下,烛火摇曳,晃得整条长河犹如坠落人间的星汉。
一叶乌篷扁舟停在河心。顾晏之收起竹桨,任由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此刻他换了一身温润的青色长衫,正含笑看着对坐的女子。
苏凌霜屈膝坐在船头,手里捧着一盏刚写好字迹的赤红莲花灯。平日里意气凌人的眉眼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她指尖微动,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河水托着花灯打了个转,慢悠悠飘向远方。
“写了什么心愿,遮得这样严实?”顾晏之递过去一盏温好的桂花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面。
苏凌霜接过酒盏,耳尖有些泛红,偏过头避开他含笑的视线:“秘密。说出来便不灵了。”
顾晏之低笑出声,没有追问,只将自己写好的那盏河灯也放入水中。竹桨轻拨水面,两盏莲花灯在波光里靠在一处,并肩顺流远去。
不止山下人间热闹,今夜的沧澜仙宗主峰与各脉山头同样灯火通明。
广场上摆开了数十桌中秋席面,留守宗门的弟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推杯换盏,谈笑间时不时用灵力催动几簇绚烂的烟火升空,将半边夜幕照得五彩斑斓。
席间最热闹的当属主桌。前两年先后从万魔窟脱身的时越与厉珩正坐在一处,引来一圈没进过秘境的师弟师妹围着打听试炼传闻。
万魔窟内的死生试炼皆因人而异,千人千面,每个人踏入其中所遇的地界与死局绝无重样。可即便境遇迥异,两人几杯灵酒下肚,竟默契地聊起了秘境里那些阴损要命的诡异怪香。
“秘境里杀阵妖兽倒在其次,最磨人道心的,莫过于那些专门钻人神魂的诡谲异香。”时越放下茶盏,眉眼温润,说话依旧斯文客气,“我当年踏入的是一处虚妄雾海,行至深处,竟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极品雨前龙井香。那香气清雅至极,引得我心神一松,等我顺着茶香寻过去,雾气散开,眼前却是一座由数万腐尸堆成的化骨池,那所谓的茶香,不过是噬魂尸菌诱人投湖的诱饵。我险些把辟谷丹当成茶点就着尸水咽下去。”
一众围观的师弟师妹听得后颈发凉。
坐在对面的厉珩闻言眼梢微挑,端着酒杯轻晃,神色间带着一贯的高慢:“你那雾海终归只是障眼法。我落入的那片绝壁剑冢,凶险何止百倍?”
他微扬起下颌,语气倨傲,却也顺着话头冷哼道:“那剑冢深处起初飘散出来的,是一股浓烈醇厚的陈年剑南春香,烈酒混着脂膏炙烤的异香,险些让人以为进了仙家福地。可很快异香骤变,成了万条剧毒赤尾蝎与腐烂沼泥在油锅里生生炸裂的腥臭。那股恶气霸道得连护体剑气都能腐蚀,逼得人五内翻江倒海。”
“原来厉师兄也领教过秘境里这等‘由香转臭’的杀招。”时越温和地笑了笑,替他斟满酒杯,语气诚恳,“不知师兄当时孤身一人,是如何化解那阵恶臭浊气的?”
厉珩捏着酒杯,维持着冷峻从容的神情,视线从众人头顶掠过:“剑修遇险,自然是心如磐石、一剑破万法。”
话虽如此,他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薄红,顿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低咳一声:“……只不过出剑前,顺手捏碎了两颗极品清心辟谷丹,死死堵住了鼻窍,免得那等腌臜之气坏了出剑的章法罢了。”
同桌几位平日最崇拜厉师兄的剑修小师弟愣在原地,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厉师兄一身白衣傲立剑冢、鼻孔里却塞着两团丹药的悲壮画面。
两人就着各自那场天差地别的怪味试炼越聊越起劲,一个温和有礼地复盘毒香对经脉的毒害,一个高贵冷艳地批评秘境恶臭严重有损剑修威仪。周围一圈原本端着碗筷正准备分食桂花糕和灵兽烤肉的弟子们,听着这活灵活现的“腐尸茶香”与“油炸毒蝎泥”,手里的碗筷顿时僵在半空,不少人面色发绿,默默把盘子推远了些。
唯独最高处的长月巅,冷清得像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没有花灯,没有酒香,甚至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穿山而过的夜风穿过空寂的长阶,拂过檐角泛青的铜铃。
唯有中天一轮孤月高悬,将如水般的寒意倾泻在整座重檐宫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