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云山历年有新年祭祀的传统,今年是雾云山第二次没有按惯例进行圣子祭天的习俗。其实去年没有圣子祭天的原因,说起来和常祁爻有些关系。
那时常祁爻突然连着发了数日的高烧,整个人没了神智,再次醒来的时候就跟中邪似的,一直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胡话。等他恢复些神智,就开始神神叨叨地对自己的父母说起明天开始雾云山就会有大暴雨,而且会冲塌村寨的围墙,暴雨至少三天三夜不休不止,这些他都在梦里看到了。常祁爻扒着门板哭嚷不让父母出门准备新年祭祀所用的物品,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想要带着父母往山顶的防空洞跑。
这动静让常祁爻的父母都吓得不轻,以为儿子中了邪。他醒来后的举动太过反常,小时候的常祁爻虽然是个调皮鬼但也不会在祭祀这种事情上任性,这一闹,反倒让左邻右舍都知道了他这一番胡言乱语。有好心肠的邻居请来了神父登门,等神父来到常家看了一眼常祁爻涨红的双眼,默不作声地抬手敲了敲他的脑壳,用“神力”让常祁爻上一秒还在极力向神父解释自己梦境的男孩瞬间瘫倒下去。
正在众人以为常祁爻身上的“脏东西”终于下去的时候,不过两分钟的时间,躺在床板上的常祁爻却跟睡醒似的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呆呆愣愣地又坐了起来。周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可神父的神色顿时不对劲儿起来,他盯着常祁爻的脸看了大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命令大家立刻收拾行囊去往山顶的防空洞避难,宣布取消明日的新年祭祀。
那场大雨,果真下了三天三夜,暴雨如注、山洪倾泻,村寨几乎夷为平地。若没有常祁爻的那场预知梦,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之后,村寨里的幸存者对常祁爻的预知力敬若神明,认为这是上天对雾云山、对他们这些幸存者的褒奖。
可今年神鸟殿又着火了。
这意味着,今年依旧不能向上天奉上圣子。
那只去年祭祀节后仅存的一只白羽神鸟一直被雾云山视为灵鸟,它被众人细心照拂,好生圈养在神鸟殿,可偏偏就是神鸟殿起了火,神鸟再也飞不出来了……
惊慌、恐惧、后怕……在众人昏倒前一秒变成每一个人脸上凝固的面具。
除了,常祁爻。
“小爻。”
神父穿过人群走到常祁爻的身旁,缓缓蹲下身来。
“神,神父。”
常祁爻觉得舌根有些发麻,他混混沌沌地嘟囔了一声,抬眼时视线中落入神父那张堆满了皱纹的脸庞。
“你醒了,”神父拉起常祁爻的手臂,将人拉坐起来。不等常祁爻反应很快又追问道:“神鸟殿会失火,你有没有预知到这件事?”
常祁爻双手撑地手脚一点点地有了知觉,他转了转脖子,眼神扫过身后的角落,地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黑袍子。
林疆野他人呢?
常祁爻垂眸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紧张,眼皮跟着颤了颤。
“神父?我……我不知道。”
常祁爻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祸,林疆野是他带进雾云山的,如果真的是林疆野放火烧的神鸟殿,那他自己作为罪魁祸首的祸因,按雾云山的规矩怕是也要被活祭。
“小爻,你是最乖的孩子。神父知道你长大了,你有能力保护雾云山的人。小爻不想这里的人,都被灾厄消灭吧?”
常祁爻滚动喉结,眼神漏出一丝后怕:“神父,您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小爻,神鸟殿被毁。怕是人心要乱……”神父环视着寂静的礼堂,所有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犹如黑色皮俑。他顿了一顿,看向常祁爻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执拗:“你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神力拥有者,小爻你会带领我们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对吗?”
“神父,你在说什么。”常祁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掌上的灰,讪笑着揉了揉鼻尖:“我哪里有什么神力,神父您别吓我。”
“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神父突然调转话头看向不远处的角落,地面上的黑袍显得格外扎眼,常祁爻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刚刚果然露怯了。
神父神色一凛,声音冷厉起来:“这里有其他人?”
“神父……”
“好,很好……”神父突然眯起眼睛抬脚走过去,常祁爻咬了咬唇,握着拳头跟在神父身后,垂下脑袋飞快地转了转眼珠。“看来神鸟殿是被这个人毁掉的,原来是我们雾云山进外人了。”
“其实是我……”
常祁爻张口伸出胳膊,刚想抓起地上那件黑色宽袍,却被神父制止了手里的动作。
“嘘……”
随着神父一声长长的嘘声,伴随着一声类似鸟鸣的口哨声,原本躺在地上的众人逐渐恢复意识,竟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神父和常祁爻的身上,身后苏醒的卫兵队很快走了过来。
神父转过身面向众人,拎起手中的黑袍朝众人示意:“神鸟殿失火是人为,并非天意,上天不会对我们雾云山轻易降下灾厄,都是人祸!来人,马上封山搜人,所有人都自查家门,山里来外人了。”
“可神父,今年的祭祀如果没有圣子……”
“谁说没有圣子?”
神父厉声打断人群中质问的嗓音,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身后的常祁爻,嗓音低了下来:“这个闯山的外人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祭天圣子。小爻,你刚不是说?这是上天给你的指引吗?”
“神父?”
常祁爻愣在原地,所有人期冀的目光压在他身上快要把他压坏了,他顿时觉得心口堵的不行。不等他张口反驳,鼻尖却突然嗅到那一抹奶香奶香的气味,是他!
常祁爻顿时意识到,林疆野还没走!那岂不是这些话,他都听得到。原本他是想在今夜祭祀过后,求让神父留下林疆野。可现在看来这里的人更想让他做那个祭天圣子。
可万一,神鸟殿根本不是林疆野烧的呢?
“祁爻小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常祁爻一紧张耳根后就开始泛红,突然耳朵里传来一阵轻柔的低沉嗓音,扫得他的耳膜痒痒的。常祁爻被这动静惊得连连咳嗽了好一阵,反像是被神父的问话逼急了。
“我是林疆野,小哥就顺着他的话,认了这件事。我会在你第一次救我的地方等你。”林疆野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不像这里的男孩子,也不像自己。
常祁爻没来由地憋红了脸,众人看他这样子跟第一次叫嚷着让大家去山顶防空洞避的神情如出一辙,竟突然安静下来,眼神齐刷刷地盯紧了他。
“祁爻小哥,你会来的,对吧。”
常祁爻滚动喉结,僵硬地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神父,眸子里隔着一层呛出来的眼泪,又缓缓看向众人的视线,有敬畏,有希望,有期盼,他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了。他只知道,这些人都害怕灾厄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每年送去的祭天圣子只要不是自己家的孩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甚至歌颂。
而今,神鸟殿失火,神鸟已死,圣子无人。
那这个闯入雾云山的陌生人,就是最好的祭天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