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谜1
雾云山是个方外之地。
这里地处险要,半山腰上悬着一挂瀑布,高峭的陡崖之上有一片密林,穿过密林能看到一处斑驳的石头围墙,这里便是雾云山。围墙内聚集了六十年前核战后世界各地的残弱妇幼,他们都是幸存者。
公元2302年,核战后第六十一年。
新年,照旧。
晚上六点左右,寂静的雾云山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人群,他们披着黑色的斗篷像乌鸦一般朝着广场的礼堂中心聚集。这是一个圆形会议厅,中间的演讲台上堆放象征和平的新鲜花朵,一个老者正端坐其中。他是雾云山的神父,也是核战争后仅剩的幸存者。
常祁爻跟着父母坐在前排,这个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他出生的十八个春秋中,他先后见证了三位神父的离世。
常祁爻视线正前方那位耄耋之年的老者正在闭目养神,可他每次都觉得这个神父是在台上打盹儿。他的手掌一直被母亲紧紧攥着,不知何时捏出了冷汗。
常祁爻不甚在意地抽走手掌,抬臂把帽檐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双十分清澈的黑色眼睛。他的鼻梁很高,唇有些微厚,神态还没有褪去青年男孩的青涩。常祁爻突然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还没等他四处张望就被刚刚落座的父亲轻轻拍了拍脑袋。瞧见父母的神色不同往日的严肃,常祁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宽大的斗篷。
随着礼堂四扇大门一同关闭的声音响起,礼堂内的所有人霎时间都站了起来,虔诚地把右手握拳紧紧贴在胸口上。
台上的神父朝大家鞠了一躬,抬眼时那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一汪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的破旧蜘蛛网,却让人不敢久久直视。
神父拿起一旁的扩音器顿了半晌说道:“我所有亲爱的朋友们,很高兴能够在新的一年里还能看到大家。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不平凡的劫难。天灾无法灭绝我们,我们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我听到你们的祷告,孩子被冻死,饿死,病死;老人的寿命越来越短;食物越来越少;于是有人开始意图分裂我们雾云山。他们蓄意挑起事端,制造人祸。上个月,在大雪封山前,这些闹事的双方都已经沉入了雾云河,这是他们的惩罚。”
黑袍掩面下的众人齐声喝道:“神父英明!”
“我曾经听我的父辈们说过,在他们那个时代。一年有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足够我们春耕秋收,粮食充沛。他们拥有能够日行千里的工具,有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有各种高科技化的工具可以帮助他们更好的生活。但是,那个时代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他们发动了战争,用那些令他们引以为傲的高科技毁掉了那个时代。在座的朋友们,我明确的告诉大家,天灾无法灭绝我们,但人祸是罪大恶极的。谁蓄意挑起我们雾云山的事端,就一定会受到雾云山的惩罚。”
“雾云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哪里的稚嫩嗓音响起,在这寂静的礼堂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孩子被身旁的人一把捂住了脸,只能睁着乌黑发亮的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神父迟疑地循声望去,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眼神涣散了一下,张口时声音苍老而悲恸:“离开雾云山的人,都死了。一个也没有回来,这是雾云山对这些人的惩罚。”
常祁爻对这些话心不在焉,他鼻尖有些发痒,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心里顿时泛起了喜悦,神情看起来有些急切。他抿着唇放缓了呼吸,眯着眼睛扭了扭脖子,味道越来越浓郁,是奶香奶香的味道。
距离不远了,他来了,就在附近。
想到这,常祁爻扭着上半身,别扭地朝身后张望着。
“今天,是我们的新年。让我们共同向上苍祈祷,来年天降福瑞,无灾无祸,保佑雾云山风调雨顺,再无饥饿和病痛。”
“爻儿,别乱动,专心祈祷!”
母亲悄悄扯了扯常祁爻的衣袖,常祁爻嘴上跟着众人开始念祈祷词,眼睛却在四下转的飞快。他并不担心这个人会溜走,只要他来了,那他就一定能在这一千来个几乎除了身材胖瘦之外,皆被黑袍掩面的人群中找到他。
林疆野果然没骗他,他来了。
林疆野站在常祁爻的斜后方一处阴影角落里,他捂得更严实,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像春日桃花,泛着水光,盈盈得很是好看。
林疆野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于是常祁爻更兴奋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可林疆野的目光却没有多留在他的身上片刻,像是落叶沾水似地轻轻移开了。
怎么回事?
常祁爻心里咯噔一下,林疆野是在装不认识他吗?常祁爻意外地瞪大眼睛,这跟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这个地方还是他带着林疆野这个外来的家伙提前来探了路,他们说好了今天要一起去找神父,一起求神父收留他。可眼下林疆野的眼神却和前几日截然不同,看起来冷硬极了,哪里还有半点前几日那副唯唯诺诺,任人可欺可怜兮兮的模样。
常祁爻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一双黑眸眯成一条缝,他咬了咬下唇,随即迈开脚步朝林疆野的方向猫着腰摸了过去。
“今年的圣子,依旧交给……”
“神父!不好了!神鸟殿被人烧了!”礼堂后门突然冲出一队黑袍持剑卫兵模样的人,为首的领队面露慌张地朝台上的神父叫喊道。
“什么?神鸟殿被烧?那今年的圣子岂不是……”
台下众人慌作一团,不少人开始掩面而泣。
“去年没有圣子祭天,这是上天的惩罚……是对我们的惩罚啊。”
“神鸟都被烧死了?厄运要来了,我们雾云山一定是受到诅咒了……都怪……”
“都闭嘴!”神父大声疾呼着,可台下众人还是乱作一团,不少人抱起自己的孩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神父环视一周人群,突然叹了口气,他抬手摇了摇胸前的怀表,整个礼堂顿时安静下来。
常祁爻悬在空中的脚突然被定住了,浑身上下顿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脱力似的歪倒在地上。常祁爻意识到神父动用了神力,在他记事以来,这是他第二次见识到所谓的“神力”。
可在这一片倒下的人群中,林疆野依旧直直地站在阴影中隔着众人远远地看向神父,眼神冰冷。
一瞬间,林疆野收回视线缓缓垂眸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常祁爻,一双桃花眼像含了什么蛊似得,眨眼也显得欲语还休。不等常祁爻反应这是什么意思,林疆野双眼一闭,整个人在他视线中瘫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