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人士三刀拆房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3,013 字

  姜秋原本没觉得它和其他木箱有什么区别,直到自己往前走了两步,那口箱子忽然连着下面的砖台一起向后滑了一截。

  他停下来,箱子也停。再往前一步,下面的砖台立刻重新移动,旁边一段墙体甚至跟着裂开,像是准备给它让出新的退路。姜秋盯着它看了两息,抬脚便追。这一路他已经不需要再猜,越不让碰的东西越有问题,而这口箱子是目前为止躲得最快的一个。

  等殷长寂一路拆穿挡在前面的墙,循着动静找到地下石室时,看到的就是姜秋追着一口黑箱绕过了半间屋子。箱子脚下的砖台不断重新排列,姜秋则盯着它紧追不放,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什么。

  他确实也感觉不到。

  可在殷长寂眼里,从进入地下以后,散在墙缝、地底和那些旧符里的阴邪之气便一直在往这边汇聚,越靠近黑箱,积压的东西越重。到了现在,整座胡府里最浓重的怨气几乎都缠在箱子周围,黑沉沉压满了半间石室。

  姜秋见他终于过来,立刻朝右边一指:“堵那边,它又要跑。”

  殷长寂看着那团浓重得几乎要把黑箱完全淹没的邪气,又看了一眼毫无知觉的姜秋,忽然觉得这人能活到现在,自己大概也出了不少力。

  他抬手震塌右侧刚刚打开的墙体。

  黑箱立刻向左滑去,姜秋紧跟着逼过去,另一侧退路也被殷长寂封死。两人一个靠胡府自己暴露方向,一个看得清邪气究竟汇向何处,很快便把那口箱子重新逼回了石室中央。

  姜秋刚准备伸手去碰,整座地下石室突然狠狠震了一下。

  头顶接连传来沉重的轰鸣,一根足有一人粗的横梁当头砸下。殷长寂瞬间到了姜秋身边,一把将人扯开,另一只手直接接住梁木,反手扔向旁边。紧接着,四周所有墙体都开始移动。

  这一次胡府没有再试图把他们引向别处。

  第一层墙直接在黑箱外面合拢,第二层紧跟着封死,门板横着卡进砖缝,房梁竖着挡在外面,连已经被七雷山劈焦的断木和碎瓦都被拖了过来。上方不断传来屋舍坍塌的声音,正堂、偏院、回廊、院墙,凡是还能拆下来的东西,全都在向这里聚集。

  那些散在宅院各处的哭声也随之变了。墙缝里在哭,梁木里在哭,地砖下面也在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成一片,已经听不出具体来自哪里。随着整座胡府不断拆解,哭嚎越来越尖,像是每一块被抽走的砖、每一根被拆下来的梁都带着自己的声音,最后全部挤在了一起。

  殷长寂带着姜秋不断后退,周围的空间反而越来越开阔。头顶最后一大片屋顶被抽走以后,夜空彻底露了出来,紧接着两侧回廊也消失了,外墙、院门、石阶和埋在地下的墙基一层层拔起,全部朝同一个位置堆去。

  不过片刻,原本占据大片荒地的胡府便只剩下残破的地基。

  姜秋站在夜风里回头看了一圈,这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从哪扇门里逃出来,是这座宅子为了护住最里面的东西,自己把外面的房子拆没了。

  前方只剩下一大团由砖石、梁木、门板和屋顶堆出来的庞然大物,厚重的墙体一层压着一层,最里面那口黑箱早已完全看不见。最后几块墙基还在不断从地里拔出来,往那一团东西上加固,刚才散在整座宅院里的哭嚎也全部聚到了里面。

  姜秋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它这是把自己团起来了?”

  “怕你碰里面的东西。”

  “那我更得碰了。”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后领便突然一紧。殷长寂直接将人拽了回来,随后一把提起,朝远处扔了出去。姜秋完全没料到这一手,在半空划出去老远,落地以后又顺着湿软的荒地滚了两圈,沾了一身泥才停下来。

  他撑着地爬起来,骂人的话还没出口,目光便先落在了殷长寂手里。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殷长寂动武器。

  无赦已经出来了,漆黑的兵刃落在殷长寂手中,形制怪异得不像寻常长剑,锋刃带着危险的反钩。姜秋看不见它周围究竟有什么变化,却能清楚听见,无赦出现的瞬间,那阵原本铺天盖地的哭嚎忽然低了下去。

  胡府剩下的砖石随即动得更快,最外层墙体不断加厚,石阶被拆散填进缝隙,几排房梁交错横在前面,最后几块还能活动的墙基也全部拔了出来,一层又一层压向核心。

  殷长寂拎着无赦走了过去。

  第一刀落下,最外层那堵厚得离谱的墙从中间裂开,青砖、石块、门板和夹在里面的梁木接连崩碎,整座由胡府堆出来的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后方墙体立刻试图重新填补,可第二刀已经紧跟着落下,刚聚起来的砖石再次炸开,藏在里面的哭嚎骤然拔高。

  大量阴邪之气也从裂口里涌了出来。

  姜秋只能感觉到周围突然冷了一些,殷长寂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积压在胡府深处多年的邪气刚碰上无赦,便被刀锋上更加凶戾的煞气直接撕散,连纠缠的机会都没有。破碎的阴邪之气沿着漆黑的锋刃不断没入其中,无赦本身积下的凶煞远胜于这座宅院,胡府困得住普通修士的东西,到了它面前反而成了送上门的养料。

  第三刀落下,最后几层护在核心外面的墙体彻底崩塌,哭声戛然而止。

  荒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夜风从满地碎砖和断梁之间穿过去。方才还能不断重新拼合的砖石终于不再移动,整座胡府像是在这一刻彻底散了架,再也没有一块墙试图重新立起来。

  姜秋从远处走回来,先看了看满地废墟,又看了看殷长寂手里的无赦。他一路被墙追、被梁木砸,还亲手把自己玩进了墙缝,最后追着一口箱子跑进地下,殷长寂拔刀以后却只用了三下。

  “你前面怎么不拔?”

  “砍墙有什么用?”殷长寂将无赦垂在身侧,“它自己都没告诉本座什么最重要。”

  姜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废墟中央,倒也听明白了。最开始的胡府有五进院落,墙梁砖木到处都沾着邪气,外围打碎以后还会继续重拼。直到他一路追着那些躲自己的地方往深处逼,胡府才主动把所有重要的东西聚到一处,甚至亲手拆掉外壳,把真正想保护的东西彻底暴露出来。

  “所以我负责找,你负责砍。”

  “还算有点用。”

  姜秋听着这评价不怎么顺耳,正准备回嘴,忽然又想起自己方才卡在墙里的事,“那你捏我屁股也是在找?”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是干什么?”

  “想捏。”

  姜秋盯着他看了片刻,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砖。

  殷长寂连眼皮都没抬。

  姜秋掂了两下,又想到刚才那三刀,最后把砖夹在胳膊底下,“留着,等哪天你落我手里。”

  殷长寂唇角微微一扬,没提醒他这种机会其实每天都有,只要扑上来抱住就行。

  两人重新走到废墟中央,那口被胡府拼命护在最里面的黑漆木箱终于露了出来。箱盖已经被刀锋震裂,歪斜地搭在一边,周围的砖台也彻底碎开,再没有任何东西带着它往后退。

  殷长寂用无赦挑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法器,最上方只压着几张已经发黑腐烂的旧符。那些符与地下墙缝里发现的极为相似,显然出自同一时期,符纸下面则铺着厚厚一层灰,里面混着许多细碎发白的东西,有些已经被碾得极细,有些还残留着不规则的硬质碎片。

  姜秋原本准备伸手,看到那些东西以后却停住了。

  殷长寂用无赦刀尖拨开表面的灰,几块白色碎片随之露出来。

  “是人的骨头。”

  姜秋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

  箱子里那层灰铺得很厚,若里面混着的全是这样的东西,便很难再把它当成普通烧过的残渣。更何况这些东西外面还压着镇压用的旧符,和整座胡府里那些被提前砌进墙体的符纸明显属于同一段过去。

  箱子角落还压着一块被火烧过的旧木牌,只剩下半边,边缘焦黑,表面的字迹也毁了大半。姜秋蹲下去辨认许久,才从残存的笔画里认出一个字。

  “墨?”

  殷长寂的视线从那块木牌移到箱中的灰,又看向远处已经被彻底拆开的宅院地基。前院那些镇符、颜色异常的花圃、地下被反复补过的旧墙,还有眼前这箱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骨灰,都比三个月前胡家灭门更早。

  姜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夜风吹过废墟,露出来的旧地基在月光下纵横交错,其中有些砖石颜色明显比胡府现有的墙更深,像是下面还压着更早的一层宅院。三个月前死的是胡家,可这座房子里真正被藏了几十年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与那场灭门不是同一回事。

  而胡府拼尽整栋宅院也要护住的最深处,留下的名字,却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