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不正经的邪恶魔头
胡府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昨夜还占着大片荒地、能自己拆墙铺路追着人跑的宅院,如今只剩满地狼藉。碎砖烂瓦一直铺到荒地边缘,断掉的屋梁横七竖八压在翻起的泥土里,偶尔还能从下面露出半截雕花窗棂。至于昨晚追着他们挪了半天的门楼,早不知道碎去了哪里。姜秋踩着瓦砾转了两圈,愣是没分清哪边原本是正堂,哪边又是他们进去时走过的院子。
殷长寂昨晚下手是真的一点没留情。
姜秋拿着那个写着“墨”的破烂木片,用脚尖拨开一块块碎砖,下面压着几截已经腐烂发黑的木头。他本来只是随便翻翻,正准备走时,其中一块木头顺着碎石滑了下来,露出一道模糊的刻痕。姜秋弯腰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才发现那也是个已经缺了一角的“墨”字。
木片只有巴掌大,边缘朽得厉害,看不出原本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姜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什么都没有,附近也没找到第二块带字的东西,只能捏着木片转头问殷长寂:“胡家以前还有姓墨的?”
殷长寂走过来扫了一眼:“不知道。”
“你不是都这么大岁数了吗?这附近以前的事一点没听说过?”
“岁数大就该知道天下每一家姓什么?”
姜秋觉得也有道理,不过嘴上还是没饶他:“那你这日子过得也挺清闲。”
殷长寂懒得跟他争,伸手准备拿那块木片。姜秋余光瞥见他的手靠过来,昨晚被这老登冷不丁捏了一把屁股的记忆瞬间冒了出来,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捂着屁股往旁边挪了一大步。
殷长寂的手停在半空。
姜秋这才发现他只是要拿东西,顿时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惜殷长寂已经看见了,目光还在他身后停了一瞬:“躲什么?”
“防贼。”
“这里除了你,还有贼?”
“有。”姜秋把木片往怀里一收,“专挑人屁股下手的淫贼。”
昨晚他正认认真真找线索(其实是贪玩被卡墙里了),这老登从后面摸上来就算了,被抓个正着以后还敢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想捏”。姜秋从昨晚记到现在,本来还没找到机会算账,殷长寂偏偏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视线甚至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手感尚可。”
姜秋脸一下黑了,刚准备开口骂人,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几道锃亮的光从山林上方掠过,来得极快,不过片刻便越过远处山脊,直奔胡府所在的荒地而来。姜秋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很快认出那些晃眼的秃头,不由得皱起眉:“七雷山?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这群人明明已经离开很久,按原来的速度,现在少说也该在几十里之外。可眼下几道剑光一个比一个赶得急,明显是走到半路发现了什么不对,又火急火燎地折返回来。
殷长寂抬眼看向来路:“冲这里来的。”
姜秋回头看看身后那一地废墟,又看看旁边真正把胡府砸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忽然觉得他们两个继续杵在这里多少有些可疑:“咱们现在走是不是有点像畏罪潜逃?”
“你也知道?”
“房子又不是我砸的。”
话虽如此,现在再走已经晚了。最前面的秃头很快落在荒地边缘,后面几人紧随其后,前后散开以后,正好挡住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为首修士显然一路赶得很急,落地以后甚至没来得及先问他们,目光便越过两人落向后方,随后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后面几个年轻弟子也愣在了原地。
他们离开的时候,胡府虽然已经诡异得不像一座正常宅院,至少门楼、院墙和屋舍都还立着,如今放眼望去却只剩满地碎砖断木,连一堵完整的墙都找不到。若不是周围山势和道路没变,几个人恐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赶错了地方。
七雷山会突然折返,并不是专门为了找姜秋他们。众人离开胡府以前,在外围留了一座探查异动的法阵,即使走出一段距离,随身阵盘依旧能与这里保持联系,可就在不久之前,那点联系突然断得干干净净。最开始他们还以为只是距离太远,检查过阵盘才发现并非感应变弱,而是留在胡府附近的法阵彻底没了。
偏偏折返途中,他们又遇见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那些人年轻时便知道胡家,其中一个无意间提起,胡府所在的地方很多年前似乎还住过另一户人家,只是时间太久,后来那家人去了哪里,已经没人说得清楚。这个说法和七雷山先前查到的事情并不完全对得上,几个人越想越觉得不对,这才一路赶了回来。
结果法阵没了,胡府也没了,只剩两个活人站在废墟边上。
为首修士看了满地狼藉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二位为何在这里?”
姜秋脑子转得飞快,他们两个现在都做了伪装,殷长寂身上的魔息也藏着,只要别被仔细探查,一时半会儿应该认不出来。真正麻烦的是身后这片废墟,总不能告诉七雷山的人,昨晚房子突然追着他们跑,于是旁边这位老登一怒之下把整座宅子给扬了。
既然解释不清,那就换个解释。
姜秋刚才还一副准备跟殷长寂算屁股账的模样,这会儿肩膀忽然往里一缩,抓着木片的手也藏进袖中,脚下十分自然地朝殷长寂身边靠了半步。昨晚折腾了一宿,他的衣摆和袖口本来就沾着灰,头发也有些乱,再把脸上的气焰一收,怎么看都像是刚从鬼宅里逃出来,还没完全缓过神。
殷长寂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姜秋只当没看见。从现在开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倒霉路过,差点被鬼宅活吞了的无辜小媳妇。
为首修士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果然缓和了一些:“我们只是想问几件事,二位昨夜一直在这附近?”
“我们只是路过,天黑以后没地方落脚,看见这里有宅子,本来想进去借住一晚。谁知道进去没多久,里面的门窗就开始自己动,后来连墙都在跑,我们想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路了。”
这一段基本都是实话,只隐去了他们主动进去查东西的部分,听起来反而十分可信。为首修士听完,又往废墟看了一眼:“那宅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见他终于问到重点,姜秋抿了抿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抓着袖口的手指也跟着紧了些,先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附近,这才压低声音:“昨晚有个魔修。”
殷长寂慢慢低下头,姜秋没看他。为首修士皱眉:“什么模样?”
昨晚屁股上那一把瞬间又从姜秋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特别吓人,眼睛血红血红的,脸是青的,嘴里全是獠牙,舌头也特别长,一张嘴能伸出来这么远。”说着,他还抬手比了一下。
七雷山几个人都听得十分认真,殷长寂却已经转头看了过来。姜秋余光瞥见了,心里那点记仇的劲顿时又上来了,继续添油加醋:“他身上还有好多黑毛,脸上有,脖子上有,胳膊腿上也全是,特别厚,风一吹还会飘。”
殷长寂看他的眼神开始不太对了,姜秋立刻缩了缩肩膀,十分无辜地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为首修士显然没听说过哪个有名的魔修长成这样,又问:“还有什么特征?”
“头很多,手也多。我当时吓坏了,最开始没数清,好像是三头六臂……”姜秋说到一半,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更多。”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问:“究竟多少?”
“五头十臂。”
殷长寂终于出声:“五个头?”
姜秋转过脸,一双眼睛眨起来无辜得很:“你没看见吗?”
两个人对视片刻,殷长寂眼底已经带上了一点危险的笑:“没看清。”
“你当时应该也吓坏了,没看清很正常。”
见殷长寂不说话了,姜秋心里顿时舒坦不少,让这个死老登捏他屁股,必须报复。
七雷山的人显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点官司,为首修士继续追问魔修出现以后做了什么。姜秋便把昨夜殷长寂拆胡府的过程稍微加工了一番,说那魔修十条胳膊一起挥舞,五个脑袋四处乱看,一路追着活过来的胡府猛砸,期间还浑身冒着黑气,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说到最后,他觉得还缺了点灵魂,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一直在笑,特别吓人的那种,桀桀桀仰着头嗷嗷乱叫,一边叫一边拆房子。我当时腿都软了,躲在旁边根本不敢动,肯定是个邪恶至极的魔头。”
周围安静了片刻,七雷山几个人大概都在脑子里想象一个红眼青脸、五头十臂、浑身黑毛,还会伸着长舌头仰天嗷嗷叫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
殷长寂却只看着姜秋:“你在说谁?”
姜秋抬头,神情比刚才还无辜:“昨晚那个魔头呀。”
“是么?”
“当然。”姜秋像是被他这一问重新勾起了昨夜的恐怖回忆,手指轻轻抓住殷长寂的袖口,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那么吓人的东西,我还能记错吗?”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忽然笑了,姜秋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腰间便多了一只手,殷长寂直接把人往怀里带了过去。姜秋猝不及防撞到他胸前,鼻尖差点磕上去,当着七雷山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突然翻脸,只能硬生生忍住。
“夫人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