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二月,春闱将至。
京里的贡院外早早挂起了"为国求贤"的匾额,各地举子云集京城,客栈茶肆里处处可见捧着书卷苦读的身影。连大栅栏的听风楼,都特意辟了间安静的雅座,专供举子温书。
苏眠本是不爱凑这个热闹的。前世今生,他都对科举没什么兴趣,总觉得那套八股文章束缚人,不如做生意自在。可架不住苏威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什么"苏家世代簪缨,你就算不应考,也得去贡院门口站站,沾沾文气",他被念得头疼,索性躲去听风楼图清静。
这日午后,他正躺在后院竹椅上翻话本,老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世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苏眠眼皮都没抬,"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贡院那边……贡院那边查出舞弊了!"老管家喘着气,"有人举报说,有举子买通考官、夹带小抄,顺天府已经拿了人。而且……而且举报的折子上,还提到了您的名字!"
苏眠翻话本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老管家:"提到我?怎么说的?"
"说……说您暗中替人递条子、买通主考官,还说您名下的听风楼,就是举子们串联舞弊的窝点。"老管家急得团团转,"这分明是陷害啊!世子您连春闱都不应,怎么可能去掺和舞弊的事?"
苏眠放下话本,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三皇子禁足,齐家倒台,余党不死心,换了个由头来陷害他。考场舞弊,这罪名可不轻,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杀头。而且牵扯到春闱,皇帝最是看重,必定严查。
"慌什么。"苏眠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过的事,他们还能硬扣到我头上不成?"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敢在春闱上做文章,背后的人必定是有备而来,证据链怕是早就编好了。
"去御史台,请谢大人过来一趟。"苏眠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老管家连忙应声去了。
苏眠站在院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眉头微蹙。
他不怕事,却怕连累谢危。这事一旦闹大,谢危身为御史,必定要避嫌,到时候连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危一身青色官袍,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日还要冷峻几分,显然是已经听到了风声。
"世子,事情我都知道了。"他一进门就开口,语气急促,"贡院舞弊案,顺天府已经拿了三个举子和一个考官,口供里都提到了您的名字。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陛下命三法司严查。"
"口供?"苏眠挑眉,"什么口供?"
"说您在听风楼设宴,款待主考官和副主考,席间递了条子,还送了银子。"谢危眉头拧得死紧,"那三个举子,都是江南来的,据说和齐家有旧。"
苏眠冷笑一声:"果然是他们。编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
"世子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谢危神色凝重,"听风楼的账册、后厨的流水、还有那几日的客人登记,都一一核对过了。春闱前那几日,听风楼根本没有设宴款待过考官,连主考官的面都没见过。那三个举子,倒是来过听风楼喝茶,不过是寻常客人,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光有这些还不够。"苏眠摇头,"他们既然敢栽赃,必定准备好了伪证。单靠我们自己的账册,说服力不够。"
"我知道。"谢危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所以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三个举子的底细了。他们说是江南来的,可我查了他们的路引,发现有问题。真正的江南举子,路引上该有当地府衙的印鉴,可他们的路引,印鉴是伪造的。"
苏眠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这三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举子。"谢危语气冷冽,"他们是齐家旧部雇来的泼皮,冒充举子,故意栽赃陷害。只要顺天府仔细核查他们的身份,谎言不攻自破。"
苏眠看着他,眼底带着点笑意:"谢大人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查到了关键。"
"不是我厉害,是他们手段太浅。"谢危摇头,"冒充举子,连路引都做不周全,也敢出来栽赃。"
他顿了顿,神色又凝重起来:"只是……这事牵扯到春闱,陛下震怒,三法司会审,我身为御史,按律该避嫌。到时候,怕是不能直接替你辩护。"
"避嫌就避嫌。"苏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把证据交给都察院的张大人就是了。张大人素来刚正,不会冤枉好人。再说了,"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谢危,眼底带着点笑意,"我相信你。"
谢危看着他坦然的眼眸,心口微微发烫。
他知道苏眠是不想让他为难。春闱舞弊案,牵扯甚广,他若是强行出头,反倒会惹人非议,说他徇私枉法。苏眠让他避嫌,是在护他。
"好。"谢危低声应了,伸手握住苏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你放心,我一定还你清白。"
三日后,三法司会审。
贡院舞弊案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审理,满朝文武都在关注。那三个"举子"一口咬定是苏眠指使,还拿出了伪造的书信和银票,证据链看起来严丝合缝。
可都察院的张大人按照谢危提供的线索,当场核查了三人的路引和身份,发现印鉴伪造、籍贯不符,三人根本不是什么江南举子,而是齐家旧部雇来的泼皮。
谎言被戳穿,三人当场瘫软,供出了幕后指使——正是三皇子府的旧属,因三皇子禁足、齐家倒台怀恨在心,蓄意栽赃,想借春闱舞弊案扳倒苏眠,进而牵连谢危。
真相大白,满朝哗然。
皇帝震怒,下令将三人斩首示众,三皇子府旧属严查严办,三皇子赵珩因"治下不严、纵人行凶",被削去皇子封号,贬为庶人,圈禁终身。
经此一案,三皇子一脉彻底倒台,再无翻身之日。
退朝时,谢危走出大明宫,晨光正好。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宫门外的方向。
苏眠正靠在马车边,看见他出来,笑着迎了上来:"谢大人散值了?"
谢危快步走过去,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模样,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都办妥了?"苏眠问。
"嗯。"谢危点头,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三皇子贬为庶人,圈禁终身。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了。"
"那就好。"苏眠笑了,却没急着上车,反而拉着谢危往宫墙根下走了几步。
"怎么了?"谢危疑惑地看他。
"你看。"苏眠抬手指了指宫墙上方。
谢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宫墙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抹极淡的新绿,是墙根下的野草发了芽,顺着砖缝往上窜,在早春的寒风里颤巍巍的,却透着股倔强劲儿。
"开春了。"苏眠收回手,慢悠悠道,"你也该动身去江北了。"
谢危心头一紧,低声道:"后日便走。"
"这么快?"苏眠侧头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又笑了,"行,去吧。好好办差,别给我丢脸。"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香囊,递到谢危面前。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枝寒梅,针脚细密,闻着有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我娘给的,说是安神定惊,路上带着。"苏眠说得漫不经心,耳尖却微微泛红,"别弄丢了。"
谢危接过香囊,指尖碰到苏眠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香囊,针脚虽然细密,却看得出不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苏眠自己绣的。
他心口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苏眠。
苏眠别开脸,假装看宫墙上方的新绿,耳尖红得更厉害了:"看什么看,我娘非让我绣的,我绣得不好,你凑合着用。"
谢危看着他别扭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露出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
他没说话,只把香囊仔细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苏眠的手。
苏眠的手微凉,被他握在掌心,慢慢暖了起来。两人就这么站在宫墙根下,谁也没再说话。早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得宫墙上方的新绿微微颤动,也吹得苏眠的发丝轻轻扫过谢危的肩头。
过了许久,谢危才低声开口:"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眠侧头看他,桃花眼里盛着早春的日光,亮得惊人。他笑了笑,反握住谢危的手,指尖轻轻扣着他的指缝:"好。我等你回来。"
风卷着早春的寒意吹过来,可两人交握的手,却暖得很。
谢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安稳得很。
他知道,前路还有风雨,江北之行未必太平。可只要身后有个人等着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个人,会在原地等他回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