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谢危离京。
没有十里长亭的送别,也没有殷殷嘱托的场面。苏眠只在他动身那日的清晨,遣人送了个食盒到御史台,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和一壶热酒,附了张字条,字迹飘逸洒脱,只写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谢危握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只月白色的香囊放在一处。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初春的江北,柳丝刚抽了新芽,河面上的冰才化尽,水气氤氲,远山如黛。谢危坐在马车里,手边摊着各州县的吏治卷宗,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江北这地方,素来是齐家的势力范围。齐家祖上三代都在江北做过官,门生故吏遍布各州县,盘根错节,像棵大树,根须扎得深,一时半会儿拔不干净。如今齐家虽然倒了,可这些地方官,多半还是齐家的旧人,阳奉阴违,推诿扯皮,根本不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
谢危一路走,一路查,越查心越沉。
淮安府的官仓,账面上存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只剩不到三万石,其余的都被地方官和粮商勾结,倒卖一空,账面上做了假,说是"漕运损耗""鼠雀耗损",可那损耗的数目,比实际存粮还多。
扬州府的盐税,每年上缴朝廷的只有账面上的三成,其余七成都进了地方官和盐商的腰包,盐引被层层倒卖,私盐泛滥,百姓吃不起官盐,只能买私盐,私盐的质量差,价钱却不低,怨声载道。
更有甚者,通州府的知县,竟然把朝廷拨下来的修河银子,挪去给自己盖了座别庄,河坝年久失修,去年汛期决了口,淹了三个村子,百姓流离失所,知县却压着不报,说是"小汛,无大碍"。
谢危看着这些卷宗,指节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在京城里,只知道齐家贪墨漕粮,却不知道江北的吏治,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地方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鱼肉百姓的勾当,一个个脑满肠肥,百姓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大人,"随行的差役掀了车帘进来,"前面就是扬州府了,扬州知府派人在城门口迎接。"
谢危收起卷宗,神色冷了下来:"知道了。"
扬州知府姓周,名启,是齐家的门生,在扬州做了五年知府,把扬州经营得像铁桶一般。谢危知道,这人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果然,周启在城门口摆了盛大的迎接仪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还特意请了扬州的名妓在城门口弹唱,场面铺张得很。
"下官周启,恭迎谢侍读!"周启穿着四品官服,笑得满脸褶子,躬身行礼,"谢侍读远道而来,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了接风宴,还请谢侍读赏脸。"
谢危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城门口的排场,眉头微蹙:"周大人客气了。下官奉旨巡按江北,是来查案的,不是来赴宴的。接风宴就免了,先去府衙,把扬州府近五年的账册、刑名卷宗都取来,下官要逐一查验。"
周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是是是,谢侍读勤勉,下官佩服。账册卷宗都备好了,这就带谢侍看去府衙。"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不以为然。在扬州这地界,他周启就是天,一个五品的侍读御史,想查他的账?做梦。
到了府衙,周启让人把账册搬了上来,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子,落了厚厚的灰,显然是临时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谢危也不说话,坐下就开始翻账册。一页页看过去,字迹工整,数目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看起来干干净净,半分错处也没有。
可谢危翻了几页,就看出了问题。
这账册,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扬州是江北最富庶的府,盐税、漕运、商业,每年流水几十万两,账册怎么可能一笔错处都没有?越是完美的账,越说明是假的。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站在一旁陪笑的周启:"周大人,这账册,是原件吗?"
周启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回谢侍读,正是原件。府衙的账册,每年都归档封存,下官不敢有半分差错。"
"是吗?"谢危指了指账册的边角,"可下官看这账册的纸张,是去年新换的竹纸,墨迹也新,最多不超过半年。周大人说这是近五年的账册,难道五年前的账,是用去年的纸记的?"
周启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侍读御史,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出了账册是假的。
"周大人,"谢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下官奉旨巡按,查的就是吏治腐败。你若是主动交代,把真账册交出来,下官还能替你在陛下面前求个情,从轻发落。若是执意隐瞒,等下官自己查出来,那时候,可就不是丢官这么简单了。"
周启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说话。
谢危也不逼他,站起身:"看来周大人是想再想想。没关系,下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下官再来取真账册。"
说罢,便带着差役出了府衙,住进了朝廷安排的驿馆。
回到驿馆,谢危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只月白色的香囊,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
香囊上的寒梅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整齐,一看就不是绣娘的手艺,是苏眠自己绣的。他想象着苏眠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绣坏了又拆,拆了又绣,最后绣出这么个歪歪扭扭的寒梅,耳尖红红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
他把香囊贴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安神香气,混着一点苏眠身上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
"再等等。"他低声对着香囊说,像是在对苏眠说,"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就回去见你。"
他把香囊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铺开纸,开始写密折,把淮安、扬州、通州三地查到的情况,一一奏报给皇帝,请求朝廷派援兵,配合他查案。
写完密折,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头,铺了层银霜。
谢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夜空,眼底是藏不住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