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御史台的公务渐渐繁密起来。
这座坐落在皇城西侧的官署,素来是朝中最讲规矩、也最讲派系的地方。看似人人都是天子耳目、铁面无私,实则暗地里盘根错节,各有各的山头。谢危以新科榜眼之身入台,又一上来就扳倒了严大人一党,看似风光,实则早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这日午后,值房里暑气蒸腾,窗户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
几个资历老的御史聚在内堂品茶,低声说着祭天大典的差事安排,笑声时不时飘出来。唯独谢危独坐外间公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陈年旧档,全是往年积压下来、没人愿意碰的杂案。
"谢大人。"
左佥都御史王懋端着茶盏踱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瞥了眼案上的卷宗,"这些旧案搁了好些年,旁人都理不清头绪。你是状元榜眼出身,才思敏捷,这些差事交给你,最合适不过。"
话说得好听,谁都听得明白 —— 核心的奏事、巡查、会审一概没他的份,只把最耗精力、又出不了成绩的烂摊子,全推给了他。
谢危执笔的手微顿,随即抬眼,神色平静无波:"下官遵命。"
王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时甩了甩袍袖,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寒门出身的愣头青,再锋利又如何?不懂站队,不会逢迎,就一辈子守着这些旧档熬着吧。御史台这地方,从来不是靠文章写得好就能立足的。
内堂的人很快散了,说是要去礼部尚书府赴宴,商议祭典的章程。临走前没人招呼谢危一声,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值房里一下子空了,只剩蝉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谢危垂着眼,指尖抚过泛黄的卷宗纸页,眉峰微蹙。
他不是不明白。
入仕以来,从翰林院到御史台,这种排挤孤立他见得多了。寒门子弟无祖荫庇佑,本就步步维艰。若是同流合污、递上门生帖子,自然能顺风顺水,可那样得来的前程,他谢危不屑要。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
冷板凳坐得,苦差事做得。只要一身风骨不折,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只是落笔时,眼前莫名晃过苏眠散漫的笑脸。
那人总说,别太拼命,命比前程重要。若是让他瞧见自己这般处境,少不得又要调侃几句 "劳碌命"。
谢危的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正出神,值房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谢危以为是哪个衙差,头也没抬:"放在案上即可。"
"哟,谢大人这是要把御史台的旧档全给包圆了?"
熟悉的散漫嗓音响起,带着点笑意。谢危猛地抬头,就见苏眠拎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件素色锦袍,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瞧着像是刚从街上逛过来。
"你怎么来了?" 谢危愕然放下笔,"此处是御史台官署,你……"
"我怎么不能来?" 苏眠撇撇嘴,把食盒往案上一放,顺手拨开两本卷宗腾出地方,"御史台又不是龙潭虎穴。我顺路过来瞧瞧,看看我们谢大御史是不是又在替人做牛做马。"
他说着扫了眼满案的旧档,挑了挑眉:"我就说嘛。那帮老狐狸自己跑去吃酒赴宴,把苦活累活全丢给你。谢大人这御史当得,倒比衙门里的杂役还忙。"
谢危抿了抿唇,低声道:"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朝臣当以公事为先,岂能因繁简便挑拣推诿。"
"职责所在?" 苏眠笑了,伸手点了点最上面那本卷宗,"这案子搁了三年,谁碰谁烫手,办好了是上官调度有方,办砸了全是你的不是。这哪是职责,这是把你当垫脚石呢。"
他语气轻淡,却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窗纸。
谢危喉结动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他何尝不知这里面的门道,只是不屑于去争,总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如今听苏眠直白点出来,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行了,别绷着个脸。" 苏眠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冰镇的梅子酒,"总不能让我的长工天天啃冷馒头干活。先吃点东西垫垫,差事慢慢做,又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谢危看着食盒里的点心,都是他偏爱的清甜口味,心里微微一暖。
这人看着漫不经心,却总能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对了," 苏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叠装订好的账册,轻轻搁在卷宗上,"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这是?" 谢危垂眸看去,账册封面泛黄,瞧着是商户的流水账。
"王懋他们几家,在城南私下开了几家典当行和钱庄。" 苏眠漫不经心地倒着梅子酒,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表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洗贪墨来的银子,还挪了不少边关的军饷进去。我家账房盘江南漕运账的时候,顺带着查出来的。"
谢危瞳孔微缩,猛地抬眼看他:"你……"
这些东西,足以让王懋一党人头落地。可这么私密的账目,岂是轻易能拿到的?他为了查这些贪弊,暗中摸索了许久都毫无头绪,苏眠竟这般轻描淡写就递到了他面前。
"瞧我做什么。" 苏眠抬眼冲他笑了笑,桃花眼里带着点通透的狡黠,"谢大人要守风骨,没问题。但风骨不能当盾牌使。跟这帮人讲道理没用,得拿住他们的七寸。"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账册:"他们结党营私,挤兑你一个人,不就是仗着手里有权、背后有人吗?你把这东西递上去,不用你说一句话,自然有人收拾他们。到时候这御史台,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谢危盯着那叠账册,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是不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有了它,不仅能扫清眼前的排挤,甚至能在御史台彻底站稳脚跟。可这份人情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接不住。
"为何要帮我?" 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发哑。
苏眠喝了口梅子酒,挑眉道:"你是我的长工啊。你被人欺负了,我这个当东家的脸上也无光。再说了," 他顿了顿,笑意浅了些,看着谢危的眼睛认真道,"你想做实事,不该被这些腌臜手段绊住脚。"
你想做实事,不该被这些腌臜手段绊住脚。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这么多年,有人骂他穷酸,有人妒他才名,有人怕他刚直。从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该去做你想做的事,这些绊子,我替你扫了。
谢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掌心微微出汗。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依旧是那副懒散随性的模样,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只有他知道,这份援手有多难得,有多滚烫。
"…… 多谢。" 半晌,他才哑声吐出两个字。
没有什么赴汤蹈火的誓言,只有沉甸甸的谢意,藏在这两个字里。
"谢什么。" 苏眠摆摆手,把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赶紧吃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等你收拾完这帮老狐狸,可得好好给我干活还债。"
他说得戏谑,谢危却听得心口发烫。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里的涩意,都慢慢散了。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不那么聒噪了。
谢危看着对面低头吃点心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他忽然觉得,这冷硬的御史台值房里,好像也多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