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光朗朗的,过了午后,西北角的乌云便铺天盖地压过来。风卷着尘土扫过长街,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雾。
谢危刚巡查完南城街市,没带雨具,避之不及,肩头早已湿了大半。他抬眼望见前面 "听风楼" 的青布幌子,认出这是镇国公府名下的茶楼,也是苏眠常来的地方,便快步走了过去。
伙计眼尖,一眼认出他是常来找自家世子的谢御史,连忙笑着迎上来:"谢大人快里面请!我们世子正好在楼上呢。"
谢危微怔。他本只想在大堂避避雨,听说苏眠在,脚步顿了顿,还是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窗,竹帘半卷,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苏眠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账册,旁边摆着盏冰镇凉茶。听见动静,他抬眼瞧过来,见谢危肩头湿了一片,眉头微挑:"怎么淋成这样?谢大人巡查街市,连个雨都不躲?"
"雨来得急,没来得及。" 谢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面前的账册,"公子在对账?"
"嗯,随便看看。" 苏眠把账册推到一边,示意他坐,"坐下歇歇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说着便喊伙计进来,送干净棉巾和热茶上来。
谢危依言坐下,接过棉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青布官袍吸了水,贴在手臂上,带着几分凉意。他素来守礼,这般衣衫不整地待在旁人的地方,总觉得有些局促,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棉巾。
苏眠瞧着他紧绷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放松些,又不是在金銮殿上。不过是淋了点雨,瞧你如临大敌似的。"
他说着起身走到旁边的衣柜前,翻出件素色暗纹锦袍,递到谢危面前:"这是我前阵子做的,还没穿过,尺寸应该差不多。你先换上,总穿着湿衣服,回头染了风寒,我找谁干活去。"
衣服递到近前,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混着一丝苏眠身上常有的蜜饯甜香。谢危抬头,撞进他含笑的桃花眼里,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别开视线伸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擦过苏眠的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谢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多、多谢公子。" 他声音都绷紧了几分,抱着衣服站起身,"下官去隔间换。"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苏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真是,认识这么久了,还是一碰就脸红。跟个没开过窍的毛头小子似的。
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苏眠慢悠悠给自己添了杯茶,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倒觉得这骤雨留人,也挺有意思。
不多时,谢危换了衣服出来。
素色锦袍穿在他身上,宽肩窄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只是衣服是苏眠的,领口稍宽了些,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反倒比他平日一丝不苟的官服,多了几分烟火气。
谢危自己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衣服上全是苏眠的气息,缠得他心口发慌。他坐下时刻意坐远了些,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想用茶水压下心头的乱跳。
"倒是挺合身。" 苏眠打量着他,笑着点头,"回头这件就送你了,省得你下次再淋着雨。"
"不可。" 谢危连忙摇头,"这是公子的衣物,下官怎能……"
"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能不能的。" 苏眠摆摆手,不在意道,"我衣服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总比你穿着湿衣服强。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往后多帮我盯着点朝堂上的事,就当抵了衣服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危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细细密密顺着血管蔓延开。
他知道苏眠是怕他推辞,才故意这么说。这个人,总是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做着最贴心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棂哒哒作响。雅间里很静,只有茶烟袅袅升起,混着檀香,漫出一室安宁。
谢危垂着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低声道:"公子这茶楼,何时开张?"
"不急。" 苏眠靠在椅背上,懒懒道,"慢慢收拾着,什么时候弄妥了什么时候开。做生意嘛,又不是赶考期,犯不着熬夜拼命。钱是赚不完的,把自己累着了,反倒不值当。"
又是这番 "不求上进" 的论调。
换作从前,谢危少不得要辩驳几句,说些 "男儿当立业" 的话。可如今听着,他却只觉得心里发软。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万事都看得淡,天塌下来都能躺着接。明明手握泼天的富贵,偏生没半分争强好胜的心,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公子说得是。" 谢危轻声应了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着多少纵容。
苏眠倒有些意外了,挑眉看他:"哟,今天怎么不反驳我了?往常谢大人不是最瞧不上我这套偷懒的道理吗?"
谢危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道:"公子说得对。有些事,确实急不得。"
从前他总觉得,凡事都要拼尽全力,一步都不能退。可认识苏眠久了,他才渐渐明白,张弛有度,未必就是懈怠。
就像现在这样,伴着雨声,喝杯热茶,和身边这个人待在一处,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苏眠瞧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微动,正想说些什么,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雨停了。
谢危也察觉到了,站起身道:"雨停了,下官也该回御史台了。衣物…… 下官回头洗净了再送回来。"
"说了送你就送你了。" 苏眠也站起身,送他到楼梯口,"快回去吧,省得衙门里有事找你。记得别又熬到三更半夜,真病倒了,我可没处找第二个长工。"
"下官知道了。" 谢危点头,临下楼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站在楼梯口,身后是半卷的竹帘和朦胧的天光,眉眼温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谢危心口一烫,连忙转回头,快步下了楼。
走到街上,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冽干净。谢危摸了摸身上的锦袍,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苏眠的气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心思就像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就爬满了心墙,挡都挡不住。
可礼教纲常,世俗眼光,横在中间,像一道越不过去的坎。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