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刻转过三更,皇城一带早陷入了沉沉的静。
御史台官署的朱门早闭了,唯独西侧值房的窗棂里,还漏着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谢危坐在公案后,指尖捏着狼毫,却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案上摊着刚送来的蓟州军饷复查卷宗,墨迹未干,条陈清晰。换作往日,他早该一目十行批完,可今夜不知怎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飘来飘去,总聚不起神。
眼前总晃着那日听风楼里的身影。
晃着苏眠递衣服时含笑的桃花眼,晃着那件带着皂角香的素色锦袍,晃着他站在楼梯口、身后是半卷竹帘的温和模样。
荒谬。
谢危闭了闭眼,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是朝廷命官,是言官御史,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纲常礼。怎能因旁人几件衣服、几碗热汤,便心神不宁成这副模样?
这些日子他刻意留在衙门加班,卯时到,三更走,恨不得把所有精力都耗在公务里,就是想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越压抑,那张脸就越清晰,像刻在了心尖上,稍一松动,就翻涌上来。
"叩叩 ——"
两声轻叩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官署里格外清晰。
谢危猛地回神,蹙眉道:"何人?"
"是我。"
门外传来散漫的嗓音,带着点笑意,像颗石子投进静水里,瞬间搅乱了他满心的波澜。
谢危霍然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砚台微微一晃,墨汁晃出一点,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的痕。他顾不上擦,快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才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苏眠。
他披着件石青色的披风,发梢沾了点夜露,手里拎着个朱红漆的食盒,眉眼弯着,带着点惯有的散漫:"还真是你在这儿。我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你这窗户亮着灯。谢大人也太拼了,这都三更天了,还不下值?"
"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谢危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皇城夜里宵禁,公子一个人出来,太不安全了。"
"这有什么。" 苏眠摆摆手,径直迈步走进值房,把食盒往案上一放,"我跟守门的禁军打了招呼,他们还能拦我不成?倒是你,天天熬到这个时辰,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说着打开食盒,一股温热的香气立刻漫了出来。是一小罐红枣莲子鸡汤,还有两碟精致的蒸饺,热气腾腾的,驱散了值房里深夜的凉意。
"路过东街的铺子,看着还开着,就顺手买了。" 苏眠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语气轻描淡写,"趁热喝了。总不能让我的长工累倒在衙门里,传出去人家还说我刻薄下属呢。"
谢危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
深夜的皇城,宵禁的长街,这个人却特意绕路过来,就为了给他送一碗热汤。
哪里是顺路。
他分明是特意来的。
"发什么呆?" 苏眠抬眼瞧他,笑着挑眉,"怎么,谢大人连我的汤都不敢喝?怕我下毒啊?"
"不是。" 谢危连忙回神,上前一步端起汤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多谢公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鸡汤熬得软烂,鲜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一路暖到了胃里。
值房里很静,只有汤匙碰到瓷碗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谢危垂着眼喝汤,不敢去看苏眠,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那人身上飘。
苏眠正随手翻着他案上的卷宗,看得漫不经心,披风的领口松着,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线。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戏谑,显得格外温软。
谢危看得有些失神,手里的汤匙微微一晃,汤洒了一点在衣襟上。
"小心点。" 苏眠闻声回头,见他衣襟上沾了汤汁,下意识就从袖中摸出方素帕,上前一步替他擦。
帕子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擦过衣襟的动作很轻,可谢危却像被电流窜过,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抬眼,撞进苏眠近在咫尺的眼眸里。两人离得极近,彼此的呼吸缠在一处,暖融融的,混着鸡汤的香气和苏眠身上淡淡的甜香,熏得人头脑发昏。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稠了起来。
苏眠也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看你,喝个汤都心不在焉的。这是累狠了吧?"
他语气坦荡,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寻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碰到谢危衣襟的瞬间,心口也莫名跳快了半拍。
谢危却已经乱了章法。他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子瞬间红透了,手里的汤碗都差点端不稳。
"下、下官失礼了。" 他低着头,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敢去看苏眠的眼睛,满脑子都是刚才帕子擦过衣襟的触感,还有那人近在眼前的眉眼。
完了。
他想。
他怕是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苏眠瞧着他耳尖通红、慌乱无措的模样,心里暗笑,也不点破。这人就是太拧巴,什么都藏在心里,明明动心了,偏要用礼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也不逼他,转身坐回旁边的椅子上,慢悠悠道:"行了,汤也喝了,差不多就回去歇着吧。差事是永远办不完的,身子熬垮了,什么都是虚的。"
"…… 嗯。" 谢危低低应了一声,依旧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眼,眼里的心思就全藏不住了。
等他平复下心绪再抬头时,苏眠已经拎着空食盒站到了门边。
"我先走了。" 苏眠冲他摆了摆手,披风扫过门槛,"你也早点回。记住,少熬点夜,不然下次我可就直接把你从值房里拖走了。"
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戏谑,却藏着实打实的关心。
"公子路上小心。" 谢危连忙起身相送,站在门口,看着苏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手里的汤碗还留着余温,就像那个人带来的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谢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衣襟。刚才被苏眠用帕子擦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微麻的触感。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罢了。
他认了。
什么纲常礼教,什么世俗眼光,他好像…… 真的躲不掉了。
夜风卷着皇城的寂静吹过来,谢危站在值房门口,望着苏眠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才回过神,转身回了值房。
案上的卷宗还摊开着,可他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