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暑气蒸得整座京城像扣了口蒸笼。
西山皇陵的石质寝殿遭了雨季渗漏,需得御史台派人巡查核验。谢危几乎是立刻便接了这差事 —— 与其留在京城里,对着苏眠时总乱了方寸,倒不如躲去山里,借着公事把翻腾的心思压一压。
他这阵子确实在刻意疏远。
自那晚值房送汤之后,谢危夜里总睡不安稳,闭眼就是苏眠含笑的眉眼,还有帕子擦过衣襟时那点微麻的触感。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此举有违礼教,有失身份,世子金尊玉贵,岂能被他这点逾矩心思拖累。
可越是压抑,心底的念想就越像荒草,疯了似的往外长。
他只能躲。用堆积如山的公事把日子填满,避开所有可能遇见苏眠的场合,连镇国公府的地界都绕着走。他想着,时日一久,这点不该有的心思,总能慢慢淡下去。
西山的路并不好走,连日晴热,尘土积了寸许厚。谢危带着两个差役查了三处配殿,核对完石料账目,日头已经偏西。天边忽然滚过几声闷雷,墨色的云团从山后翻涌上来,眼看着暴雨将至。
"大人,找地方避避雨吧?" 差役望着天色急道。
谢危颔首,目光扫过山路旁一间废弃的守陵石屋。石屋不大,门轴早锈了,勉强能遮风挡雨。他刚迈步过去,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散漫嗓音,带着点意外:"谢大人?"
谢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苏眠正站在几步外,披着件素色披风,发梢已经沾了几点雨星。他身后只跟着个小厮,显然也是出来闲逛遇了雨。桃花眼弯着,瞧见他时眼里亮了亮,像落了星子。
怎么会在这里遇上?
谢危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便想后退半步躲开,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真巧啊。" 苏眠快步走过来,抬头望了望黑压压的天,"这雨说来就来,我本想出来看看山景,倒成了落汤鸡。" 他说着推了推石屋的门,木门 "吱呀" 一声晃开,"就这儿避避吧,总比淋着强。"
谢危喉结动了动,想说自己另有去处,可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他终究没说出推辞的话,跟着苏眠进了石屋。
石屋比外头看着还要狭小,墙角堆着些干柴,想来是从前守陵人留下的。地方逼仄,两人并肩站着,胳膊几乎要碰在一处。
苏眠倒是不在意,解下披风抖了抖水珠,随手搭在旁边的石台上。他弯腰翻了翻墙角的干柴,所幸还没受潮,摸出火折子便生起了火。
橘红色的火苗很快窜起来,映得狭小的石屋暖融融的,也照亮了两人的脸。
谢危站在火光另一侧,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敢往苏眠那边看。
石屋太小了。
小到他能清晰地闻见苏眠身上淡淡的沉香混着皂角的气息,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轻响,能看见火光落在他侧脸上,投出柔和的轮廓。
越是想避开,心思就越往那人身上飘。
谢危指尖紧紧攥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泛白。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圣贤克己的话,可那些道理,在苏眠面前,脆得像张薄纸。
"你怎么会来西山?" 苏眠先开了口,随手拨了拨柴火,火星子往上窜了窜。
"皇陵渗漏,微臣奉旨巡查。" 谢危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听着平静。
"这么热的天,还跑山里来受罪。" 苏眠笑了一声,"御史台就没人了?什么差事都往你身上推。"
谢危沉默片刻,低声道:"微臣寒门出身,本就该多做些。再说,这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心里那句藏了许久的信条,顺着火光就冒了出来,轻得像叹息:"寒门子弟无祖荫庇佑,遇着风雨,除了往前闯,别无他法。"
这是他活了二十二年的执念。
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从前他往前闯,是为了功名,为了公道。如今再往前,却总忍不住想回头望一眼,望一眼那个站在烟火里,笑着让他歇一歇的人。
苏眠闻言,拨柴火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谢危。火光映着年轻人清俊的脸,眉眼锋利,下颌线绷得紧,一身风骨像崖边的松,宁折不弯。可只有苏眠知道,这副硬骨头下面,藏着多少熬出来的疲惫,多少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他想起第一回见谢危,是在太白楼下,这人被世家子弟围堵,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全是不肯折腰的狠劲。那时候他只当这是个拼到不要命的卷王,如今再看,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谁说遇着风雨就只能往前闯。" 苏眠语气轻,却带着点笃定的劲儿,"跑不动了就躲躲,躲不过就绕绕。世上的事,不是非赢不可,也不是非进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谢危的眼睛,慢慢道:"只要不存着非要挤破头往上爬的心思,旁人的算计,世道的风雨,就落不到你身上。歇一歇,不算输。"
这话像一滴温水,落在谢危紧绷的心弦上。
他猛地抬眼,撞进苏眠的眼眸里。火光在那双桃花眼里晃着,亮得惊人,却又带着种看透世事的散漫和温柔。
谢危忽然就想起春闱时,这人坐在太白楼上,漫不经心地说 "只要本少爷毫无上进之心,满朝文武的算计便落不到身上"。那时候他只当是纨绔子弟的荒唐话,如今再听,却字字都砸在他心坎上。
这些年,他一直在跑,不敢停,不敢退,生怕一步慢了,就摔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歇一歇。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停下来,不是输。
石屋外的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屋顶上,像敲着密集的鼓点。石屋里却很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谢危看着苏眠,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得发疼,又暖得发烫。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躲不掉的。
不管躲去西山,还是躲去更远的地方,他都躲不掉这个人。
因为苏眠早就像这火光一样,悄无声息地,照进了他灰暗又紧绷的日子里,拔不掉,也灭不了。
苏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随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喏,出门带的桂花糕,还没湿,垫垫肚子。"
谢危接过,指尖碰到苏眠的手指,像触到了炭火,烫得他连忙缩回手。
油纸包里的桂花糕还带着点余温,甜香混着柴火的气息,在狭小的石屋里漫开。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着篝火,慢慢吃着糕点。雨声、柴火声、偶尔的风声,凑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稳。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光也暗了下来,暮色顺着门缝渗进来。
"雨小了,该回去了。" 苏眠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再晚,山下别院该找人了。"
谢危也跟着起身,低声应了声 "好"。
推开石门,雨后的山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苏眠走在前面,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步伐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急。谢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背影上,心里翻涌着情绪,像雨后的山洪,挡都挡不住。
他知道,这趟西山避雨,他不仅没把心思压下去,反倒陷得更深了。
山路蜿蜒,暮色四合。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谢危垂着眼,看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处。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躲不掉,就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