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巡查的差事缴复时,已是次日午后。
谢危换了值房的常服,刚坐回公案前翻检旧档,就听见廊下传来几个年轻御史的议论声,字句里都绕着 "镇国公府"" 苏世子 " 几个字。
他捏着狼毫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也没察觉。
"…… 大栅栏那三间临街铺面,听说就是苏世子让人改的,连工部营造司的工匠都调过去了。这不是私役官差吗?" "何止呢。我听说他一口气盘下了半条街的铺子,跟商贾争利,哪有半点勋贵子弟的样子。咱们御史台掌着风纪,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我瞧着可以联名上个折子,参他一个 ' 行止不端、与民争利 ' 的罪名。左右这位世子爷素来荒唐,多一本弹劾也不多。"
议论声越来越近,带着点年轻言官的意气,也藏着几分世家子弟对商贾事的轻慢。
谢危抬眼,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门口。廊下三个御史正并肩走着,手里还拿着草拟的折子底稿,说得热火朝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诸位且慢。"
清冷的声音响起,廊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人回头见是谢危,脸上都露出几分复杂神色 —— 这位新科榜眼入台不过月余,就扳倒了王懋一党,如今圣眷正浓,谁也不敢真的小觑。只是他寒门出身,素来行事刻板,想来也不会偏袒那位纨绔世子。
"谢侍读。" 为首的李御史拱了拱手,扬了扬手里的底稿,"我们正说要联名参镇国公府世子一本,谢侍读若是得空,不妨也署个名?"
谢危目光扫过那页纸,字句都落在眼里,面上却没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敢问李御史,要参苏世子,依的是《大齐律》哪一条?"
李御史一愣,随即道:"自然是 ' 私役官差、与民争利 '。工部营造司掌皇家营造,他怎能私下调遣工匠?"
"营造司除了皇家差遣,也接民间商事营造,只要报备有司、给付工价,便不算违规。" 谢危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上月工部的报备档里,镇国公府的铺面改造手续齐全,工银足额给付,何来 ' 私役 ' 一说?"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 ' 与民争利 ' 就更站不住脚。大栅栏的铺面原是荒废的官产,苏世子出价盘下,按月缴纳商税,比闲置着耗损公帑强得多。户部的税档里都有记录,诸位若是不信,可去户部核验。"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全是律法和公文规制,半分私人情绪都不带。几个御史面面相觑,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李御史脸色有些难看,强辩道:"可他堂堂国公世子,竟去做商贾之事,实在有失勋贵体面,败坏士风!"
谢危抬眼,目光清冽,落在对方脸上:"士农工商,都是大齐子民。律法没说勋贵不能经商,也没说经商便是败坏士风。御史言官,上奏本当凭律法、凭实据,不是凭个人好恶。"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力度。几个年轻御史被说得脸上发烫,讪讪地收起了底稿,说了句 "是我们考虑不周",便匆匆走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谢危站在原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他刚才说得冠冕堂皇,全是律法规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站出来,不全是为了律法。
听见他们要参苏眠的那一刻,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 "御史该不该管",而是 "不能让他们扰了他的日子"。
谢危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丝自嘲。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一心要做个刚正不阿的言官,铁面无私,不徇私情。可如今,为了一个苏眠,他竟开始下意识地护短,甚至用自己最熟稔的律法,去替那人挡风。
这算什么?徇私枉法吗?
他转身走回值房,坐回公案后,却再也静不下心看卷宗。
窗外的蝉鸣聒噪,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思。他想起苏眠总挂在嘴边的话,说什么 "只要没上进心,旁人的算计就落不到身上",从前他只当是纨绔的荒唐话,如今却渐渐觉得,或许那人说得对。
苏眠本就不想掺合朝堂纷争,只想安安稳稳过他的清闲日子。那他就替他把这些风风雨雨都挡在外面,让他能一直安心当他的闲散世子。
从前他身后空无一人,只能自己提着口气往前闯。
如今,他想做那个人身前的盾。
谢危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象牙笏板,眼底的情绪沉沉浮浮,最后都化作了一点坚定。
就这一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护着他这一次。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待到散值的鼓声响起,谢危收拾好公文走出御史台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城墙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住处,也没有去镇国公府,而是绕路去了大栅栏的听风楼。
茶楼还没正式开张,后院却已经收拾妥当了。苏眠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盏凉茶,慢悠悠地翻着一本话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瞧过来,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哟,谢大人怎么来了?我还当你升了侍读御史,忙得脚不沾地呢。"
谢危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那点紧绷了一整天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散了。
"路过。" 他低声道,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公子怎么在这儿?"
"茶楼快开张了,过来瞧瞧。" 苏眠拍了拍身旁的竹椅,"坐,站着做什么。刚冰的酸梅汤,来一碗?"
谢危依言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酸梅汤,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心里却暖烘烘的。
"对了," 苏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戏谑,"我听说今天御史台有人要参我?谢大人还帮我挡回去了?"
谢危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微臣只是按律办事。他们弹劾的由头站不住脚,自然不能胡乱上奏。与公子无关。"
又是这样,明明是特意护着,偏要嘴硬说和自己没关系。
苏眠心里暗笑,也不点破,只晃了晃手里的茶盏,慢悠悠道:"是吗?那也算我沾了谢大人的光。说起来,我就说嘛,我一不想当官,二不想掌权,就想做点小生意混日子,那些人总盯着我做什么。"
他说着,语气轻飘,却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懒意:"人啊,只要没什么往上爬的心思,旁人再多算计,也落不到身上。他们总觉得我要争这个抢那个,其实我根本懒得争。"
这话落在谢危耳里,又让他心头一动。
是啊,他从来就不想争。
是旁人总以己度人,觉得他身在国公府,就必然要搅进朝堂纷争里。可他偏不,他就想躺着,闲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样的人,本该干干净净,不沾半点朝堂风雨。
那他就替他守着这份干净。
谢危看着苏眠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只低低应了一声:"公子说得是。"
苏眠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趣,从旁边碟子里捏了颗蜜渍金橘递过去:"喏,给你的。算谢大人今日护驾有功的赏钱。"
谢危接过那颗金橘,指尖碰到苏眠的手指,像触到了炭火,烫得他连忙缩回手,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金黄的蜜橘,甜香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想说的那句 "我是为了你" 几乎要冲破喉咙。可话到嘴边,又怕唐突了他、吓着他,只能死死咽回去,化作一句低声的 "多谢世子"。
苏眠摆了摆手:"行了,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别又绕回衙门加班,身子是自己的,熬坏了不值当。"
"下官知道了。" 谢危点头,站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坐在葡萄架下,夕阳落在他发梢,镀了层浅金,眉眼温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谢危心口一烫,连忙转回头,快步往外走。
走到街上,晚风卷着暑气吹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烫。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掌心里的蜜橘,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点甜,足够他撑过所有的难了。
只是他也知道,护短的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