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商海潮生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3,313 字

入伏之后,大栅栏的生意反倒越发热闹。

苏眠盘下的三间临街铺面,一间开了茶肆,一间卖江南运来的新鲜果子,最里头那间改作了杂货铺,卖些别处少见的精巧玩意儿,日日人来人往,流水的银子像水似的往国公府账上流。

京里的人都说,镇国公府这位世子爷,别的本事没有,捞钱的手段倒是一等一的。说这话的人里,有艳羡的,有酸妒的,也有藏着心思,想从这块肥肉上咬一口的。

谢危是在值房的密折里先嗅到风声的。

这日他核对地方监察的卷宗,翻到户部递上来的商事条陈,末尾夹着张未署名的弹章底稿,列了苏眠三条罪名:私占官产、哄抬物价、勾结商贾扰乱市肆。字句锋利,字字都想把 "祸乱京畿" 的帽子扣上去。

谢危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是三皇子那一伙人。前次霍骁在围场碰了钉子,明着来不行,就换了阴的,想借言官之手,先坏了苏眠的名声,再一步步吞掉大栅栏的产业。

这些人惯会用这套,拿律法当刀,拿言路当枪,对付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百试百灵。

可他们惹的是苏眠。

谢危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御史台外青灰的院墙,眉头拧得很紧。

他知道苏眠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朝堂险恶,泼脏水的手段防不胜防。那些世家官员盘根错节,真要联手发难,就算最后能洗清冤屈,也免不了惹一身腥。

他指尖轻轻叩着窗棂,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从前他孤身一人,横冲直撞,哪怕头破血流也不怕。如今不一样了,他得替那个人,把这些明枪暗箭都挡回去。

"主簿," 谢危回头唤了一声,"把近半年京城各大商号的税档、还有工部官产租赁的底册都拿来。另外,去查查三皇子母族齐家名下的商铺,尤其是粮铺和布庄。"

主簿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去了。

谢危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空白的奏纸。他握着笔,神色冷峻,眼底是言官特有的锋利。

想动他护着的人,总得先问问他手里的笔答不答应。

另一边,镇国公府的花园里,苏眠正躺在软榻上喂猫。

老管家站在一旁,低声回着外头的动静:"…… 齐家那边暗地里收了大栅栏附近的几家粮铺,正想着哄抬米价,想逼着咱们铺子没法做。还有户部的赵主事,放话说要查咱们的官产租赁文书,找由头封店。"

苏眠捏着颗葡萄,慢悠悠塞进嘴里,葡萄汁清甜,他眉眼都没抬一下:"就这点手段?"

"世子,要不要咱们先动手?" 老管家有些急,"齐家在江南的布庄也有动静,怕是想从货源上掐咱们。"

"急什么。" 苏眠擦了擦手,拿起旁边的蒲扇晃了晃,"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语气散漫,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前世在资本场上,这种围猎式的打压他见得多了。看起来来势汹汹,实则破绽百出,无非是仗着手里有权力,想强取豪夺罢了。

"你去账房支银子," 苏眠淡淡吩咐,"江南那边,把齐家合作的几家织坊都盘下来,价钱好谈。京郊的粮田,也悄悄收一批。另外,告诉咱们铺子里的人,米价布价都按原价卖,一分钱都别涨。"

老管家眼睛一亮:"世子是想…… 断他们的货源?"

"谈不上断。" 苏眠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让他们知道,想做生意,就好好做。玩阴的,他们还嫩了点。"

他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混吃等死当咸鱼。可总有人觉得他好欺负,一而再再而三地凑上来找不痛快。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苏眠指尖转着玉扳指,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不惹事,不代表他怕事。真要动起手来,这些古代的世家商贾,加起来都不够他看的。

三日后的大朝会,果然就闹了起来。

先是户部的官员出列,奏报大栅栏商事乱象,直指镇国公府世子苏眠私占官产、扰乱市肆,恳请陛下派人彻查。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罪名扣得扎扎实实。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镇国公府,怎么说?"

国公爷今日并未上朝,苏家长子苏烈站了出来,刚想开口辩解,御史台的队列里,已经先一步走出了个人影。

"微臣有话要说。"

谢危一身正五品的御史官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他手里捧着一叠卷宗,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刚才发难的几个官员,带着几分锐利。

"方才诸位大人所说的罪名,微臣这里,有不同的说法。"

他先是展开官产租赁的文书,一条条核对:"大栅栏的三处铺面,原是工部闲置的官产,荒废多年。苏世子按例报备租赁,文书齐全,税银足额,何来 ' 私占 ' 一说?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可当场核验工部的底档。"

接着又翻出商事税册:"至于哄抬物价,微臣查了近一个月的市价。大栅栏的米价、布价,都比京里其他铺子还低两文钱。反倒是城南几家粮铺,近日接连涨价,背后的东家,恰好是齐大人的族亲。"

他抬眼看向刚才发难的户部官员,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大人不去查哄抬物价的商号,反倒揪着平价卖货的铺子不放,不知是何道理?"

那官员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谁都看得出来,谢危这是摆明了替苏眠说话。可他说的全是实据,条条都对着律法,挑不出半分错处,连 "徇私" 的帽子都扣不上去。

三皇子站在列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料到谢危会这么不留情面地站出来,更没料到对方连齐家的底都摸得清清楚楚。

皇帝看着殿中的情形,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忽然开口:"谢危,你是御史,监察百官是本分。可商事之事,似乎不在你职权之内。"

谢危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回陛下,商事关乎民生,民生关乎社稷。御史台掌风纪,自然也该察民间利弊。微臣只是据实而言,并非偏袒谁。"

他说得冠冕堂皇,把私心全藏在了律法后面。

谁也挑不出错。

皇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说得有理。既然查无实据,这事就到此为止。户部管好商事,别让奸商哄抬物价,扰了民生。"

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这场来势汹汹的弹劾,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群臣山呼万岁,没人敢再说什么。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谢危这位新晋的侍读御史,和镇国公府那位世子,关系怕是不一般。

往后再想动苏眠,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谢侍读的弹章。

退朝之后,谢危刚走出大明宫,就看见宫墙根下站着个人。

苏眠靠着墙,手里摇着折扇,一身锦袍玉冠,眉眼弯弯的,正笑着看向他。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谢大人今日真是威风。" 苏眠走上前,语气带着点戏谑,"舌战群儒啊这是。"

谢危看着他,心里的紧绷感瞬间散了大半,嘴上却依旧淡着:"微臣只是按律办事。他们本就站不住脚。"

"是吗?" 苏眠挑眉,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可听说,谢大人为了帮我,连夜查了三天的账。连齐家底下的烂事都翻出来了。这也叫按律办事?"

谢危耳尖微微发热,别开视线:"齐家本就有问题,就算没有今日之事,微臣也会查。"

嘴硬。

苏眠心里暗笑,却也不拆穿他。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玉牌,递到谢危面前:"喏,给你的。大栅栏的信物,拿着它,所有铺子都能随便用,账房那边也能支钱。算…… 谢大人帮我挡灾的谢礼。"

玉牌温润,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上好的羊脂玉。

谢危看着那玉牌,心跳漏了半拍。

他想起大齐的规矩,家里的信物,都是交给管家人的。苏眠把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

他指尖微微发颤,没有立刻接。

苏眠见他不动,直接抓起他的手,把玉牌拍在了他掌心。

少年的指尖温热,擦过他的手心,像带了电似的,麻酥酥的。

谢危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拿着吧。" 苏眠收回手,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往后我这摊子事,少不了要麻烦谢大人。有了这个,你行事也方便些。"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谢危的眼睛,认真道:"谢危,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没有 "谢大人",没有调侃,只有认认真真的一句道谢。

谢危握着掌心的玉牌,温润的玉石被他攥得发烫,像揣了团火,一直烧到心口。

他看着苏眠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意,亮得惊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不是为了谢礼。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吓着他,也怕唐突了他。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能护着他,能站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谢危握紧玉牌,低声道:"公子客气了。分内之事。"

苏眠看着他耳尖泛红的样子,觉得有趣得很,正想再逗他两句,远处传来内侍的传唤声,说是皇帝召谢危去御书房议事。

"快去吧,陛下找你呢。" 苏眠笑着推了他一下,"我也该回府了。改日请你吃酒,算谢礼。"

谢危点点头,转身往御书房走。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苏眠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明亮。

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好看得不像话。

谢危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牌,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想,就算真的徇私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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