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军棍从我爹手里到你手里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2,549 字

入伏第七日,镇国公苏威大捷班师,大军已至京郊,午间便入了城。

消息传到御史台时,谢危正核对蓟州军饷的核销账册,笔尖微顿,墨汁在 "粮饷" 二字上晕开一点浅痕。

他知道苏威的性子。这位国公爷是行伍出身,性子烈,规矩重,最看重子弟的仕途功名。当初苏眠不肯应春闱,老爷子提着大棒追着打的事,京城里无人不晓。如今苏眠在大栅栏开铺子经商,要是让这位铁血老爹撞见,少不得一场风波。

谢危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散值的鼓声刚落,他便收拾了卷宗,径直往大栅栏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恰好顺路巡查市肆风纪,还是心里记挂着那个人,怕他受委屈。

大栅栏的茶肆刚试营业,临街的二层小楼,挑着 "听风" 的青布幌子。楼下人头攒动,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飘出来,热闹得很。

谢危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道沉厚如洪钟的怒喝,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逆子!给老子跪下!"

谢危心头一紧,快步上楼。

雅间的门敞着,一股边塞的风沙气扑面而来。

苏威一身玄铁重甲还没卸,甲片上还沾着未洗的征尘,站在屋子中央,像座黑沉沉的山。他手里拎着根成人手臂粗的军棍,棍头往地板上一顿,"咚" 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跳。

苏眠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还端着半盏茶,瞧见老爹这副阵仗,也没慌,慢悠悠放下茶盏站起身:"爹,您刚回京,不先进宫复命,怎么跑这儿来了?"

"老子再不回来,你都要把国公府的脸丢到市井里去了!" 苏威怒目圆睁,指着他鼻子骂,"老子在边关吃沙子拼性命,你倒好,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功名不求,跑到这街上跟贩夫走卒争利!士农工商,你堂堂国公世子,跑去做商贾之事,像什么话!"

老爷子声如洪钟,旁边的老管家和伙计都吓得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喘。

苏眠却神色平静,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爹,话不能这么说。我开铺子,按律缴税,安分做生意,既没贪赃枉法,也没仗势欺人,怎么就丢国公府的脸了?"

"你还敢顶嘴!" 苏威气得举起军棍。

就在棍风要落下的瞬间,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国公爷息怒。"

谢危快步走进来,对着苏威躬身行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下官侍读御史谢危,见过国公爷。"

苏威收了军棍,扭头打量他。眼前的年轻人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冽,面对他沙场练出来的威压,竟半点不怵。

"你就是谢危?" 苏威沉声问,"就是那个一上任就端了王懋一党的新科榜眼?"

"正是下官。" 谢危微微颔首,抬眼道,"国公爷息怒。世子殿下开铺经商,手续齐全,税银足额,并未违律。而且大栅栏原是荒废官产,世子盘下之后,商铺兴旺,税收增了三成,周边百姓也多了营生,算不得坏事。"

"你倒会替他说话。" 苏威冷哼一声,"他一个勋贵世子,不思报效朝廷,反倒钻到钱眼里,这就是不务正业!"

"国公此言差矣。" 谢危神色平静,条理清晰,"报效朝廷,未必只有入仕一途。百姓安乐,商事繁荣,也是社稷之福。世子殿下虽未入仕,却也没做半点有损朝廷、有损国公府的事。"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在理,既全了国公的脸面,又稳稳把苏眠护在了后面。

苏眠站在一旁,看着谢危挺直的背影,心里微微发烫。

这人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护得紧,嘴上却全是律法规矩,把所有的私心都藏在冠冕堂皇的道理后面。

"爹,你看,连御史大人都这么说。" 苏眠笑着走过来,往谢危身边站了站,"我知道您想让我考科举入仕途,可我不是那块料,也不爱那套规矩。真逼我去当官,三天两头给您惹麻烦,反倒不好。"

他顿了顿,看了谢危一眼,慢悠悠道:"再说了,朝堂上有谢大人这样的清官盯着风纪,比我去混个闲差强得多。我安安分分做生意,不给您惹事,也不给朝廷添乱,这不挺好?"

这话听起来是懒散,细想却有道理。苏威愣了愣,看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散漫通透,一个刚正沉稳,倒莫名有种相得益彰的感觉。

他戎马半生,看人最准。这谢危虽出身寒门,却一身硬骨,眼神正,底子干净,是个靠得住的。比起自家这个油盐不进的逆子,倒是个可塑之才。

苏威掂了掂手里的军棍,脸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沉着脸:"哼,说得轻巧。他一个御史,还能天天管着你不成?"

"怎么不能?" 苏眠挑眉,顺嘴就把话说开了,"谢大人往后常来常往,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让他直接管着我就是。他是言官,说的话比您的军棍还好使。"

谢危闻言,侧头看了苏眠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没反驳。

苏威盯着谢危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谢危的肩膀。他手劲大,沙场练出来的力道,拍得谢危肩头微微一沉,却硬是站得笔直,没晃半分。

"好!好小子!有骨气!" 苏威越看越满意,"老子在京里见多了趋炎附势的软骨头,像你这样敢说真话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军棍往谢危手里一塞:"这根军棍,你拿着!"

谢危一愣:"国公爷,这……"

"从今往后,这逆子要是再敢不务正业、偷懒耍滑,你就替老子用这个揍他!" 苏威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揍出了事,老子担着!"

苏眠脸上的笑瞬间垮了:"爹!哪有你这样的,把自家儿子的管教权往外送的?"

"怎么?" 苏威瞪他一眼,"老子管不住你,找个人管你还不行?谢危为人正直,比你靠谱百倍。让他管着你,老子放心。"

谢危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军棍,有些哭笑不得。他本是来护着苏眠的,怎么反倒接了管教人的差事?

可低头对上苏眠哀怨的眼神,他心里又莫名软了一下,低声道:"国公爷言重了。下官…… 自当多多提点世子殿下。"

这话算是应下了。

苏威满意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说先进宫复命,晚上回家再跟苏眠算账,便带着亲兵风风火火地走了。

雅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苏眠看着谢危手里的军棍,又好气又好笑:"行啊谢大人,现在连我爹的军棍都交到你手里了。往后我是不是得看谢大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谢危把军棍放到一边,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极淡的笑意:"不敢。公子是什么性子,下官还不清楚?国公爷不过是一时气话,哪能真让下官动手。"

嘴上说着不敢,语气里却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苏眠瞧着他,心里软乎乎的。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街上的人流,漫不经心道:"其实我爹说得也没错。有你管着,挺好。"

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窗棂。

谢危心口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苏眠的背影。少年站在窗边,逆光里轮廓柔和,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攥了攥指尖,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蝉鸣阵阵,茶香袅袅。

屋子里很静,两人都没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谢危看着苏眠的背影,心里反复回荡着那句 "有你管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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