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夜,褪去了白日的暑气,风卷着街边槐花的甜香,吹过大栅栏的青瓦屋顶。
后院的小跨院里摆了张榆木方桌,几碟凉切卤肉、一碟盐水花生、一瓮冰过的桂花酿,都是苏眠特意吩咐厨房备的。他斜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等谢危,脚边卧着那只雪白的波斯猫,懒洋洋地打哈欠。
今日听风茶肆试营业头一天,流水比预想的还好,加上前几日朝堂上的回护、还有他爹那根军棍的插曲,苏眠索性请谢危过来吃杯酒,也算给这位得力长工发份赏。
院门轻响,家丁引着谢危进来。他换了身素色儒衫,没穿官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清俊书卷气。手里还提着个纸包,进门便递过来:"听闻世子爱吃东街的桂花糕,下官顺路买了些。"
"谢大人还跟我客气。" 苏眠笑着接过来,示意他坐,"快坐,就等你了。冰过的桂花酿,度数不高,正好解暑。"
谢危依言坐下,指尖碰到冰凉的酒盏,微微一顿。从前他极少饮酒,一来寒门时喝不起,二来怕误了公事,更别说这般闲闲散散坐在院子里,对着人喝酒吃菜。
"怎么?谢大人不给面子?" 苏眠挑着眉给他斟酒,酒液清冽,裹着桂花香气,"总不会御史大人连酒都不能喝吧?"
"世子说笑了。" 谢危端起酒盏,低声道,"只是下官酒量浅薄,怕失了仪态。"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 苏眠先碰了碰他的酒盏,自己先饮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舒爽得很,"真醉了也无妨,后院有空房,歇着就是。"
谢危看着他坦然的模样,喉结动了动,也低头抿了一口。桂花酿甜丝丝的,带着点后劲,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茶肆生意说到御史台琐事,再到近日京里的新鲜事。苏眠说话有趣,惯会调侃,三言两语就逗得谢危唇角微扬。酒一杯杯下肚,谢危的脸颊渐渐泛起薄红,眼神蒙了层水汽,少了平日的清冷锐利,多了点软乎乎的懵懂。
苏眠瞧着有趣,心想这人看着冷硬,酒量竟这么浅。
"说起来,我爹那根军棍,你可别当真。" 苏眠剥着花生,漫不经心道,"他就是一时兴起,哪能真让你管我。往后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顾忌他的话。"
谢危握着酒盏,指尖微微发烫。他抬眼看向苏眠,院里的灯笼暖黄,落在少年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国公爷也是为世子好。" 他声音比平日低哑些,带着酒意的朦胧,"盼着世子上进,也是人之常情。"
"上进有什么好的。" 苏眠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却藏着实打实的通透,"天天起早贪黑,争来斗去,就算爬到最高处,又能怎么样?人这一辈子,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安稳些,清闲些,比什么都强。"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谢危耳里,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心上。
从前二十二年,先生教他学而优则仕,族人盼他光耀门楣,连街头旁人都告诉他,寒门子弟唯有拼命读书才能出头。所有人都推着他往上走、往前跑,没人问他累不累,也没人跟他说,你可以停下来,过安稳日子。
只有苏眠。
只有这个人,总跟他说,别那么拼,歇一歇也没关系。
谢危看着苏眠散漫的侧脸,心口又酸又涨,像浸了温温的酒,又暖又涩。
他从前总觉得,寒门子弟无祖荫庇佑,身后空无一人,跌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所以只能咬着牙往前闯。可现在,好像有个人站在了他身后,不用他回头,也知道那儿有个依靠。
"世子说得是。" 谢危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哑,"只是…… 不是人人都有世子这样的福气。"
有些人,生来就有退路。而他,退无可退。
苏眠闻言,侧头看他。月光落在谢危脸上,少年人眼尾泛红,眼底藏着点化不开的沉郁,像蒙了层雾的寒星。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开口道:"福气这东西,也不是天生的。往后你也不用总绷着,天塌不下来。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还有我呢。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砸得谢危心口猛地一颤。
他猛地抬眼,撞进苏眠含笑的眼眸里。少年眼神坦荡,分明只是随口一句安抚的话,可在他听来,却比千言万语都要动人。
酒意瞬间涌了上来,混着心底压了许久的情愫,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冲。谢危看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柔软的唇瓣,看着他亮晶晶的桃花眼,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说,世子,我心悦你。
他想说,我不想只做你的长工。
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谢危死死咬着舌尖,用痛感逼着自己清醒。
不行。
不能说。
说了,就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守不住了。
苏眠瞧着他脸色忽红忽白,眼神挣扎,以为他是喝多了难受,连忙道:"是不是喝多了?我看你酒量也太浅了。别喝了,我让人给你盛碗醒酒汤?"
说着便倾身过来,想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要碰到他的额角,谢危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躲,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酒盏。
"世子自重!" 他声音发紧,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苏眠的手僵在半空,挑了挑眉:"怎么了?我就看看你发不发热。"
"下官…… 下官没事。" 谢危别开脸,不敢看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时辰不早了,下官该告辞了。就不打扰世子歇息了。"
他说着便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显然是真的醉了。
"急什么,都这么晚了。" 苏眠也站起来,"后院有空房,住一晚再走?"
"不用了。" 谢危摇摇头,脚步虚浮地往院外走,"下官…… 下官自己回去就行。"
他走得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似的,连告辞都有些慌乱。
苏眠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是的," 他摇摇头,捡起地上的猫揉了揉脑袋,"不就碰个额头吗,至于吓成这样。这谢大人,也太纯情了点。"
他只当谢危是古板守礼,喝了酒更放不开,没往深处想。毕竟前世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觉得这古代御史有趣得很,逗一逗就脸红,像个没开过窍的毛头小子。
风一吹,酒意也散了些。苏眠伸了个懒腰,吩咐下人收拾桌子,自己也回房歇息去了。
另一边,谢危走在夜深的长街上,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口的燥热。
他扶着墙微微喘气,脑子里全是苏眠方才的模样,全是那句 "还有我呢"。
心底的念头像疯长的草,压都压不住。
谢危闭上眼,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