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头疼是卯时醒的,比值房点卯的钟声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谢危撑着坐起身,额角突突地跳,昨夜的画面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 暖黄的灯笼,冰镇的桂花酿,苏眠含笑的桃花眼,还有那句轻得像风的 "还有我呢"。
以及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荒唐话。
他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在眉心,指节泛白。
谢危啊谢危,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是堂堂国公世子,金尊玉贵,前途坦荡。你不过是寒门出身的御史,凭什么生出这般逾矩的心思?不仅不知收敛,还差点酒后失言,唐突了他。
越想越觉得难堪,像有块石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起身洗漱时,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眉峰拧得死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危对着水里的人影,一字一句在心里告诫自己。
该收心了。守好本分,做好分内的差事,远远护着他就够了。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掐灭。
这日起,谢危当真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公务上。
蓟州军饷的复查案、河道监察的条陈、各州县的风纪要览,一桩桩摞在案头,直忙得值房的灯火夜夜亮到三更。
旁人只当谢侍读是新官上任,急于做出成绩,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躲。
不是躲着不见苏眠 —— 那样太刻意,反倒惹人疑心。他是见了面之后,比从前更拘谨、更客气、更保持距离。
从前苏眠递东西过来,他会自然地接过,偶尔指尖相碰也只当寻常。如今他接东西时,总要刻意错开半个指尖,生怕碰到对方的手。
从前苏眠调侃他,他会耳尖泛红,却也会低声反驳两句。如今他只是垂着眼应 "是"" 下官知道了 ",客气得像对待寻常上官。
从前两人独处时,他会不自觉地往苏眠那边坐近些。如今他总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像在金銮殿上当差。
这些细微的变化,谢危自己做得小心翼翼,以为没人察觉。
可苏眠是什么人?前世在资本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最擅长察言观色。不过三五日,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起先他只当是谢危差事忙,毕竟刚升了官,事务多也正常。可眼看着茶肆正式开张了,往常总爱过来转一圈的人,连面都没露过;他让人送过去的新茶和点心,也都被差役接了,谢危本人连句道谢都没捎过来。
更不对劲的是,前两日他在宫门外偶遇谢危,那人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客客气气说了句 "世子安好",然后便借口 "御史台还有差事",匆匆走了。
那态度,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相干的勋贵子弟,半点没有从前的自然熟稔。
"这谢大人,莫不是跟我闹脾气?"
苏眠躺在院中的软榻上,指尖逗着怀里的猫,慢悠悠地琢磨。
他思来想去,也就那晚喝醉酒,自己想探他额头,把人给吓跑了。可多大点事?至于躲这么些天?
这谢大人,看着一本正经,脸皮倒是薄得很。
苏眠觉得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在意。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他倒要看看,这位铁面御史,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午后日头稍弱些,苏眠换了身素净的常服,拎着个食盒,慢悠悠晃去了御史台。
门房的差役早就认得他,连忙笑着行礼,想进去通传,却被苏眠拦住了:"不必了,我自己进去找他就行,省得你们谢大人又忙着躲我。"
他脚步轻,顺着廊下往值房走,远远就看见谢危坐在窗边的公案后,低头写着什么。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青袍衬得侧脸清俊锋利,下颌线绷得紧,瞧着比前几日又清减了些。
苏眠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才抬手敲了敲木门。
"谢大人,忙吗?"
谢危听见声音,手里的狼毫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好大一团。
他霍然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心口骤然一跳,像是被抓包的窃贼,瞬间慌了神。
"世、世子?" 他下意识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的砚台晃了晃,"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谢大人是不是要把值房当自己家了。" 苏眠迈步进来,把食盒往案边一放,扫了眼满桌的卷宗,挑眉道,"这都多少天了,天天熬到三更,谢大人是打算把御史台的差事一个人全做完?"
谢危别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强装镇定:"下官职责在身,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世子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差人吩咐一声便是。"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的长工?" 苏眠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带着点戏谑,"我还以为,谢大人是故意躲着我呢。"
一句话,正戳中谢危的心事。
他耳尖瞬间热了,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躲没躲,两人心里都清楚。
"世子说笑了。"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声音有些发紧,"下官只是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是吗?" 苏眠拖长了调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戳破,只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莲子羹和几样点心摆出来,"行了,再忙也得吃饭。我让厨房做的,莲子羹冰镇过,解暑。你先吃点,别把身子熬坏了。"
谢危看着摆到面前的白瓷碗,莲子羹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心里又酸又软,像泡在了温水里。
他以为自己端着架子、保持距离,就能疏远些,就能把心思收回来。可这个人只消站在面前,说一句软话,他筑起的所有防线,就都溃不成军了。
"世子不必如此费心。" 他低声道,喉结动了动。
"跟我客气什么。" 苏眠抬眼瞧他,语气淡下来,带了点认真,"谢危,差事是做不完的。你总这么熬着,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我先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提那些闲散度日的论调,就简简单单一句,却比什么都管用。
谢危抬眼,撞进他清澈的桃花眼里。少年眼神坦荡,带着点关心,没有半分逾矩,也没有半分鄙夷。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那些藏着掖着的小心思,那些自我拉扯的挣扎,好像也不是那么见不得人。
至少在这个人面前,不用那么累。
"下官记住了。" 谢危低声应了,伸手拿起汤匙,慢慢喝了一口莲子羹。
冰凉清甜,一路凉到心底,却又奇异地暖了心口。
苏眠看着他吃了,才满意地弯了弯眼:"这才对。行了,你接着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说着站起身,往门口走,临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笑了笑:"对了,别总躲着我。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至于吗?"
说完,便掀了帘子走了出去,留下谢危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手里还握着汤匙,半天没回过神。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落在案头的食盒上,镀上一层暖金。
谢危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躲了。
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有些心思,也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得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