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时节,京中世族接连设宴,名为赏月品桂,实则多是应酬往来、相看子弟的由头。
这日是英国公府的家宴,园子里桂花开得盛,金桂飘香,灯火沿着回廊挂了一路,照得满院通明。谢危本不欲来,只是英国公于他有过举荐之恩,推辞不过,只得赴宴。
他素来不喜这类应酬,端着杯酒站在廊下的桂树旁,想寻个时机告辞。可没站片刻,便有几位世家夫人簇拥着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打探他的家世年纪、有无婚配。
"谢侍读年轻有为,如今圣眷正浓,真是年少有为。" "我家侄女知书达理,模样也好,正配得上谢侍读这般青年才俊。"
脂粉香混着桂花香飘过来,几位夫人笑意盈盈,眼神里全是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物件。
谢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出身寒门,从前这类场合从来没人正眼瞧他,如今不过升了五品御史,便个个都凑上来攀谈。可这些人看重的哪里是他谢危,不过是他这身官服,是他背后隐隐约约的国公府关联。
"诸位夫人谬赞了。" 他语气疏淡,保持着体面的距离,"下官出身寒微,暂无心成家,不敢耽误贵女。"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明白白的拒绝。
几位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还想再说什么,谢危却已侧身颔首:"下官失陪,去趟偏院。"
说罢便转身往僻静处走,身后的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无非是说他不识抬举、寒门出身架子倒大。
谢危恍若未闻。
他沿着回廊往园子里走,月光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层银霜。从前他总觉得,成家立业是理所应当的路,读书入仕,娶妻生子,光耀门楣。可如今,一想到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共度一生,他心里竟没有半分期待,反倒只剩抗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带笑的脸,桃花眼弯着,说话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
谢危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丝苦笑。
他这颗心,早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旁人再好,也不是那个人。
正想着,转过一片假山,就看见园子里那方水榭的栏杆上,斜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眠穿着件月白暗纹的长袍,外罩件银狐披风,手里捏着半块月饼,正低头喂池里的锦鲤。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银边,整个人像浸在桂花香里,散漫又自在。
谢危脚步一顿,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也在这里?
苏眠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谢危的目光。桃花眼弯了弯,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月饼:"谢大人,好巧。"
谢危喉结动了动,迈步走过去:"世子怎么也在?"
"被我娘硬拽来的。" 苏眠撇撇嘴,把最后一点月饼丢进池里,拍了拍手,"说是中秋宴多认识些人,总闷在家里不好。我嫌前头闷,躲到这儿喂鱼来了。"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谢危一眼,挑眉笑道:"我刚才可都看见了。几位夫人围着谢大人说亲,谢大人真是抢手得很。怎么,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谢危耳尖微热,别开视线:"下官暂无心此事。"
"为什么?" 苏眠追问,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戏谑,眼底却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谢大人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娶个世家小姐,琴瑟和鸣,多好。"
谢危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眉眼深邃,声音很低:"下官只想守着自己该守的人。"
这句话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桂花,轻轻飘着,却砸得苏眠心口微微一跳。
他抬眼,撞进谢危的眼眸里。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在月色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沉得像潭深水。
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落在两人之间,带着甜丝丝的气息。
苏眠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竟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也是,成亲多麻烦,多个人管着,哪有自己过日子自在。"
他又变回了那副散漫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悸动只是错觉。
谢危看着他撇开的侧脸,心底微微泛起涩意。
他知道自己太唐突了。这话已经说得够明显,可苏眠这般反应,是没听懂,还是…… 装作不懂?
他不敢深究。
怕答案是后者,连现在的距离都守不住。
"世子说得是。"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的情绪,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并肩靠在栏杆上,看池里的月影,闻身边的桂香。
夜风吹过,落了一地细碎的桂花,沾了两人的衣襟。
苏眠捻起落在肩头的一朵小桂花,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开口:"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你呢?还要接着应付?"
"不了。" 谢危摇头,"下官也告辞。"
两人并肩往园外走,沿着回廊,一路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二门处,苏眠停下脚步:"我车在那边,就先走了。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后日大栅栏的酒楼上新菜,有空过去尝尝?"
谢危心头一动,点头:"好。下官定去。"
苏眠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谢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衣襟,那里落过桂花,也沾过风里的甜香。
刚才那句 "守着自己该守的人",他不知道苏眠听没听懂。
没关系。
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