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乌㞨按下Ctrl+S保存好文档,正要合上电脑,手机弹出光亮,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 后天回来。
只有简短的不清不楚的四个字,但她心已沉。打开日历,9月27日,中秋。一个月前她孤身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将家人的联系通通拉黑,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再联系过谁。祁乌㞨疲惫的神色增添上一抹冷意,手机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掉进沙发缝里。她坐在原地,呼吸也随之停止。
“好。”半晌后回复。
9月26日早上8点40分,祁乌㞨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衣,于人流中辗转上返去的车。一路上她沉默地望着窗外,记忆被刨开,见过的房舍草木一个个重又显现。双手和呼吸平稳,对人群的恐惧现在竟荡然无存。
9月26日下午6点20分,祁乌㞨下了的士,踏回黎安市的一个小区。每走一步都如背负了千斤重的巨石,台阶的高度让双腿打颤抬不起来。一步一步爬过高丘,最终矗立在一扇门前。眼睛盯着门把手,屏息凝神 —— 里面没传出什么声音。掏出手机,18点59分,她深吸一口气,没吐出来,手从裤边抬起压在泛着银光的门把上。
门开了,没锁。里面有人闻声赶来,“几点了,还知道回来?”祁乌㞨张开一条缝的嘴又闭上,敛头安静听着,“还愣着干什么?请你进来?”粗犷浑厚的男声落下,她的骨骼才开始咔哒咔哒运转。
照着记忆直走,然后右转,到一个女人面前,开口,“妈。”
刺耳尖锐的女声接着响起,“别喊我妈,我可没一个女儿。胆子不是大得很吗?啊?怎么现在回来了?”女人说着站起来用手指戳祁乌㞨的脑袋。头发拽着头颅倒向前边,右边,玩弄皮鼓似的敲打转动。祁乌㞨始终站在这里,不动,不说话,不抬头。“教你的礼貌呢?哭丧着脸装给谁看?”声音还在持续发出,“谁要你?是不是又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怎么能生出你……”字字句句清晰立体地刻在她的心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听,还要听的这么真切。
乘舟飘荡在浩荡的海面,浪花掀起又打下,半边身子浸了水,又被涨起的浪波打回。湿漉漉地从船的这一边滚去另一边,又滚去那一边。“好了!”直到一道雷光出现,海面才又重回平静。
餐桌上祁乌㞨忍着不断从胃底上涌的食物碎渣,敷衍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质问,只希望快点吞下这场闹剧。
“我吃好了。”
说完头也不抬端着还挂有饭粒的碗离开餐桌。
她回到房间,里面的东西显然被全部翻过一遍,颠倒的书本、留缝的抽屉、凌乱的床角……此人且毫无遮掩之意。胸腔重重沉下口气,将东西重新归位。
入夜,门外传来声响,有人在开门。祁乌㞨朝门口看一眼,而后平静地合上双眼。门外的人显然没能打开。
大约过了半分钟,钥匙插入锁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
她感到头上方的空气变厚重了。
……
第二日一早祁乌㞨冲出房间,奔到母亲面前。“妈,我手机呢?”祁母倚靠在沙发上啃苹果,神情淡然,“不知道。回家了就好生呆着,家里什么没有。” “早餐在桌子上,趁热去吃了。”
祁乌㞨不动,盯着沙发上看也没看自己一眼的母亲,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除了吃饭时不得不踏出,之外一整天没有出过房门。
只有碗筷碰撞声的晚餐结束后,祁乌㞨刚走到大门口便被叫住,“去哪儿?”“消食。”她的肠胃一直消化不好,祁母没说什么,同意了。
电梯间,祁乌㞨拉开裤子口袋拉链,拿出自己的手机冷哼一声。她早就猜想母亲会关住自己,所以被搜走的是一部型号、颜色、手机破旧程度都伪造一模一样的备用机。但还不能放下心。
踏出电梯手机重放进口袋,在她家客厅能看见的范围闲走,亦步亦趋淡出圈内。出了小区,氧气才灌入体内连带脊背撑起,风掀起衣摆催促,祁乌㞨乘车再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能因为已经离过一次家,也可能现在是夜晚。她很平静,没有不适,没有期待。出了省区之后从黑名单里拉出人通知,发完立马放回去。蓝得发黑的夜空融为一体,对于父母,对于家,她没有什么可说的。除了感激,感激这痛苦让她成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