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岑笙才看清薛邈的脸色有多差。
他靠坐在铺子后间的矮榻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左膝肿得比右膝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关节处一片青紫。
她拿热布巾敷上去时,他的腿筋一跳一跳的,可他没出声。铺子外头,张将军的人已经来过了,把冯阔和那个同伙押去了镇守使衙门。
凌墨跟着去录口供。薛邈本该也去的,可他实在走不动了。
岑笙把铺门虚掩着,没挂招牌。她蹲在榻边,用掌心贴着他的膝盖,感觉那底下的温度比别处高了许多。
她道:“你今天哪儿都别去了。”
他说:“张将军还等着名册。”
她说:“我去拿。冯阔身上搜不到,多半在他落脚的废驿站里。凌墨认得那个地方。我带人去。”
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他只说了一句:“穿厚点。外头风大。”
岑笙把薛邈托给了隔壁卖烤饼的吴婶照看。
吴婶是个热心肠的胖妇人,听说薛邈腿疼不能动,当即端了碗热汤过来,又把自己铺子里的火盆搬了一个搁在榻边。
岑笙跟她道了谢,又叮嘱薛邈别乱动。他靠在榻上看着她忙前忙后。
她系围裙时,他忽然说:“你腰上那把刀带着。”
她拍了一下腰后,短刀还在。她朝他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铺子。
凌墨已经在街口等着了。
他胳膊上的伤包扎过了,换了件干净外衫。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张将军拨的兵卒,都骑着马。
岑笙不会骑马,凌墨让她上了自己那匹。四个人一路出了城北门,往废驿站赶去。
路不远,跑了半个时辰。废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四周是荒草和盐碱地。院墙塌了半边,门口的马蹄印还新着。
凌墨先跳下马,拔了刀往里走。
两个兵卒跟着。岑笙留在马上,攥着缰绳,盯着驿站的破门。过了一会儿,凌墨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旧皮囊。皮囊不大,棕色的,封口处拿蜡封着。
他走到岑笙马前,递给她。岑笙接过来。皮囊表面磨得发亮,封蜡上有印,是个模糊的“冯”字。她拿指甲抠开蜡封,把手伸进去。
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纸。她抽出来,借着日光展开。第一张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籍贯,一共二十几个人。
有松江府的,有青州府的,还有两个玄州的。
贺川的名字排在第四。她翻到第二张。第二张是一份账单,记着这些年海防旧部从各处商号支取的银两,总数加起来有几千两。
她看完,把纸塞回皮囊里,重新封好。她对凌墨说:“回去。”
回到铺子时已经过了晌午。薛邈坐在榻上,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手里拿着炭条。他没在画,只是捏着炭条发呆。
岑笙进门,把皮囊放在他手边。他接过去,打开,抽出那两张纸。他看得比她还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又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看完之后,他把纸重新塞进皮囊,搁在腿上。
他道:“名册上是二十三个人。其中八个已经不在玄州了。剩下十五个,有三个在张将军的军营里。贺川是最大的一个。另外两个,一个管粮草,一个管马政。都是要紧的位子。”
岑笙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道:“张将军知道了吗。”
他说:“凌墨去衙门的时候把冯阔的口供递上去了。张将军正在查那两个人。今晚之前会有结果。”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她看着那只皮囊。
她道:“冯阔在城外等了这么多天,就为了把名册交给贺川。名册到了贺川手里,就能调动这些年积攒的银子。有银子就能招人。招了人,就能在北边生事。”
薛邈点头。他把皮囊搁在桌上,伸手覆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凉,但有力。
他道:“这事完了之后,北线布防的事,张将军会正式交给我。我以后在衙门里待的时间会更多。”
她看他。
他说:“你铺子那边,忙得过来吗。”
她说:“忙不过来也得忙。兰儿和诗诗都在。”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话,没说出口。她等了一会儿。
他低声道:“我有时候想,你要是没遇到我,在京城开你的铺子,安安稳稳的。比跟我在这苦寒地方强。”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过那件还没缝完的棉袍,低头穿针。
她说:“你又来了。”他闭上嘴。
她缝了几针,抬起头。
她说:“薛邈,我告诉你。我从前在薛家,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今天我在这铺子里,想的是明天要交几件活,后天要进什么料子,兰儿的账对不对得上。我每天忙到躺下就睡着。我忙的是我自己的日子。你在哪儿,我的日子就在哪儿。”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没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只皮囊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张将军亲自来了。他没穿官服,只套了件旧皮甲。
进门先看了眼薛邈的腿,又看了看岑笙,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皮囊上。他把名册和账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放下,说:“贺川拿了。粮草官也拿了。马政那个跑了,往北去了。我已经派人追。”
他看着薛邈,说:“这案子报到京城去,得走兵部。你写个折子,明天给我。”
薛邈点头。张将军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薛邈,你媳妇胆子不小。冯阔来敲门,她没跑。”
薛邈说:“她从来不怕。”
张将军“嘿”了一声,走了。岑笙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笑了笑。
她把那件棉袍的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棉袍的袖子换好了,针脚齐整。她拿起来抖了抖。一件本来要废掉的旧衣裳,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