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玄州的风一样,一天比一天紧。
名册的事报上去之后,兵部的回文半个月就到了。
张将军把北线布防的实权交了一半给薛邈,让他管北边三个隘口的巡哨和粮草调度。
薛邈在衙门里的日子多了起来。他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
他的腿在灵泉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慢慢稳住了,虽然走多了还会肿,可已经不用拄柺杖了。只是他腰上多系了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和一只牛皮袋,里头装着地图和炭条。
他出门前,岑笙站在门口看他。他穿一件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紧,肩膀宽了,背也挺了。她看着他,有时觉得他跟从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二叔像两个人。
可他一回头,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的,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暖。
笙记在玄州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响。周大户家的嫁衣交了活,新娘子穿着上了花轿,满镇的人都看见了。
那件嫁衣袖口和领口的缠枝莲,被人传成是京城来的绣娘手笔。岑笙也不解释。
景诗诗如今在铺子里独当一面,专门接绣活。她的针脚虽不如岑笙老练,可她琢磨出的花样新鲜。她把北地常见的雪狐、猎鹰、枯枝、瘦石都画进绣样里,绣出来的东西粗犷中带着一股野气。
镇上军营里几个百户的家眷最喜欢这种样式。单子越接越多,岑笙又雇了镇上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工。
薛兰儿管账管得顺了,每天把账本理得清清楚楚。她还学会了骑马。薛邈给她找了匹温顺的小母马,她每天早上骑着去铺子,晚上骑着回来,乐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天傍晚,岑笙收了铺子回家。薛邈还没回。灶上热着粥,景诗诗在堂屋里绣花,薛兰儿趴在桌上拿炭条画花样。
岑笙坐在灯下补薛邈的护膝。那副护膝他已经戴了一个多月,边角磨出了毛。
她拿细皮子重新包边,针脚走得又密又实。补到一半,外头院门响了。她抬头,以为是薛邈。可进来的是凌墨。
他脸色不对。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棉袍的陌生人,那人风尘仆仆的,脸被风吹得开裂。
凌墨让那人站在院子里,自己进了堂屋。
他压低声音说:“二爷在衙门被张将军留下了。北边柔然人动了。三个隘口外面的游骑比平日多了三倍。张将军让二爷今晚别回来,在衙门里议事。另外这个人——”
他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从清河村来的。薛文彬派来的。说有事当面跟你说。”
岑笙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走到院子里。
那灰袍人见了她,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岑笙接过来,就着月光看。
信是薛文彬写的,字迹比上一封潦草。他说清河村铺子出了事。
前几日有一伙人到铺子里闹事,说铺子占了他的地,要收回去。
薛文彬去县衙查了地契,地契没问题。可那伙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让岑掌柜的拿银子来赎,否则下次就不光是闹铺子了。
信末附了那伙人留下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冯”字。岑笙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冯阔的冯。她拿着那封信,站在院子里。风从北边灌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肩。
她问那灰袍人:“薛文彬有没有说那伙人是什么口音。”
灰袍人道:“松江口音。领头的左手缺两根指头。”
岑笙的心沉了一下。冯阔已经关在玄州大牢里了。松江还有个冯阔的兄弟。或者不是兄弟,是另一个漏网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凌墨。凌墨的脸色也很沉。
她说:“你今晚去衙门找薛邈。把这事告诉他。我明天把铺子的事安排好,亲自回一趟清河村。”
凌墨道:“你一个人回去?”
她说:“你留下。薛邈这边需要人。我带着兰儿回去。诗诗留下看铺子。”
凌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转身走了。岑笙站在院子里,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天边有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她忽然觉得,那风里不只有沙,还有别的东西。像铁锈,像血。
她攥了攥袖中的剪刀,转身回了屋。
薛兰儿听说要回清河村,先是高兴得跳起来,跳了一半又停住了。她看着岑笙的脸色,把高兴咽了回去。
她问:“大嫂,是不是出事了。”
岑笙说:“没事。回去看看铺子。”
兰儿不信。可她没有再问。她收拾包袱去了。景诗诗站在西厢门口,看着她。
岑笙走过去,对她说:“诗诗,铺子交给你。你能行。”
景诗诗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用唇形说了两个字。
岑笙看懂了。她说的是“当心”。
岑笙伸手抱了她一下。景诗诗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抬起手,在岑笙背上轻轻拍了拍。
岑笙松开她,转身进了屋。她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银锁在脖子上,短刀在腰后,剪刀在袖中。
她坐在床沿上,摸了摸身边的空位。薛邈今晚不回来。她忽然觉得这张床宽了很多。
她合衣躺下,却没有睡。她听着外头的风声。那风里夹着一声极远的号角声。
是北边隘口传来的。她攥着被角,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睁眼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