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委托

来自 第零人称·枕水·8,798 字

晦暗静谧的卧室,有暗红荧光亮起:09:07。铃声震耳欲聋。

几秒钟后,一条手臂带着风声砸下,汗毛如旌旗般招展,一声巨响,夹杂着工业塑料碎裂的声音,卧室终于重归寂静。

但寂静只维持了几秒钟,刺眼的红光又出现在这条胳膊上,且伴随震动和刺耳的警笛,这些都来自那块表盘大得如同盾牌,和手腕不成比例的手表,很难想象有谁会带着如此不便的手表睡觉。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枕水1] 

胳膊依旧搭在已经被二维化了的闹钟上,胳膊的主人不愿就这样回到现实,但手表这个概念实体还在持续忠实而精确地执行着电荷、半导体、能量与振动之间的物理法则,这次从警笛又换成了消防警报,终于,他坐起身,然后立刻被眩目的红光闪得眯起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看清上面的字:

“首次倒塌只有半边,凡是超过4分19秒的时间均值得一试。”

“必须在首次坍塌前拿到厨房里的早餐机,正装脏一点没关系,但是内裤和同色袜子很重要,否则无法进入金顶酒店。”

[枕水2] 在这些文字的旁边,还闪烁着一个仍在跳动的倒计时:4分21秒[枕水3] 。

虞庚噌的窜出被窝,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左手拉开门的同时右手拍下墙上的按钮,隔光窗帘缓缓收起,上午炫目的阳光像决口的洪水,迫不及待地涌进屋子,裹挟着一个光着屁股的家伙在厕所、厨房和内裤烘干机之间跳来跳去。

3分47秒。

把牛奶、面包片和生鸡蛋塞进早餐机,同时摸摸内裤,还没干[枕水4] ,那就先把沙发上的外套穿上,最后至少要留下1分钟,不!30秒。

2分09秒。

烘干机传来报警声,大概是被水浸短路了,虞庚索性扯下烘干机一把扔进卧室,然后开始努力把两条腿蹬进裤子。

57秒。

冲进厨房,抱起早餐机, 电线瞬间绷直,随着稀里哗啦一阵乱响,胡椒粉混合着芝麻油的香气立刻弥漫了在整个空间,冰箱轰然倒地,顺便彻底堵死了厨房的门,但这次[枕水5] 虞庚成功先冰箱一步冲出了厨房。

21秒。

“鞋鞋鞋!我的鞋呢?”

3秒。

叮咚一声,隔光窗帘终于收回完毕,虞庚将最后一只皮鞋精准投进卧室的门框,随后以一个漂亮的鱼跃紧随着窜了进去,手里还攥着一双半干的袜子,他最后的动作是俯下身,披起被子抱着头,紧紧护住身下的早餐机。

0秒。

手表上的红光闪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整片血红色,直射在天花板上,连耀眼的阳光都无法掩盖。

隆隆的巨响由远及近,穿过被子,传进耳膜,最后像巨雷在头顶炸响,石子夹杂着玻璃碎片,隔着被子把后背打得生疼,尘烟弥漫中传来墙壁和窗户破碎的声音。

“下面插播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紧急消息,今天上午9点28分,霍山市湾蕾小区[枕水6] 居民楼发生严重坍塌事故,据现场目击者称事发时毫无预兆,本台记者正在赶往现场途中,截至目前本台尚未收到人员伤亡报告……”

尘埃落定,灰色的尘土掩埋了房间里的所有色彩。床中央开始拱动,灰土和沙砾纷纷扑簌落下,透出被褥的颜色,并勾勒出一个人形。

虞庚慢慢钻出来,动作尽量轻柔以免再次扬起灰尘,但最后还是被一撮沙灌进了脖子,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手表,此时上面又浮现着另一个倒计时,这次时间比较充分,足足有15分钟。

厨房、厕所、客厅还有卧室的整面墙全都不存在了,大楼齐整整塌了一半,只剩下半边屹立在尘烟飞扬的废墟,阳光穿过卧室的窗户照到楼下,在尘埃与阴影间投射出扭曲的形状。

虞庚慢条斯理的,在卧室里找到那些还没穿上的衣服,两只袜子也从灰土下翻了出来,竟然还是同色的。他将衣服一件件伸出楼外抖掉浮灰,虽然依旧很脏,但还是一丝不苟的穿好。接着抱起早餐机吹了吹,几脚将变形的窗户踢掉,金属框架连同着玻璃碎片一起坠落地面,尖锐的破碎声在废墟间回荡着,当他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口时,刚好听见最后的几声回响。

风有点冷,钻进鼻孔,虞庚差点打了个喷嚏,但终于忍住了,他怕怀里的早餐机掉下去,几声不详的崩裂声从脚下的楼体传来。大厦将倾,虞庚又有点想打寒颤,但他继续努力的控制着身体,将目光维持在表盘的倒计时上,尽量不看下面。

……可接下来还有整整两分多钟要熬,虞庚坐在窗口百无聊赖,忍不住还是朝楼下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那扇坠落的窗户,楼下有热心群众撑起一块白色床单,似乎还有一些人在招手,且叫喊着什么,也不知道是让他跳下来还是让他回到屋里。虞庚小心的腾出一只手,朝楼下招了招聊表感激,不过那些人应该也看不见吧?他在内心小声嘀咕。

倒计时归零的时间其实只是这半边大楼刚开始整体倾倒的时间,虞庚又多坐了三秒钟,直到倾角从垂直变成勉强可以奔跑的上坡,他才从窗口翻出来,开始沿着大楼的外壁向上狂奔。

“你只有更努力的奔跑,才能确保自己留在原地。”不知为何,当虞庚一面狂奔,一面避开脚下的窗户,一面躲闪着流星一样袭来的水泥和钢筋,一面还要护住怀里的早餐机时[枕水7] ,他的脑海里居然还有空浮现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听来的话。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附近的公交车都停运了,满身尘土的虞庚抱着早餐机徒步穿越了五个街区才坐上公交,在上车时,全车的人都在盯着他看,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脏兮兮的衣服,灰头土脸,头发里不时有小石子掉下来,怀里抱着一台奇怪的机器,尤其是手腕上的那块硕大的表盘上还在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红光。

虞庚腼腆的冲着乘客们笑了笑,在门口又花了几秒钟拍了拍灰,进去找到一个不会蹭到别人的空座坐下来,开始摆弄手表。

这次时间更宽松了,还剩下将近两个小时,或许有时间把刚刚用过的两个时间点设置一下,首先是定位到绝对时间,虞庚在表盘上划动了两下,然后往后一倒,开始闭目养神,表盘开始自顾自的疯狂跳动起各种色彩的数字和字符,一长串接着一长串,夹杂以不知名的中断、自修正、换算、回溯、复位、协议加载……五颜六色的界面和图案在表盘上泛起和变幻,宛如一个祭司在时间之神面前跳着癫狂的舞蹈。

直到喇叭里传来报站声,虞庚抱着早餐机走下公交,表盘才终于消停,他蹲在路边,匆匆将两段文字输入界面:

“剩下的半边大楼会较为完整的倒塌,这将是你唯一的逃离机会。”

“大楼会暂时坍塌到卧室为止,厨房里的早餐机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要忘了穿正装,否则无法进入金顶酒店。”[枕水8] 

然后他站起身,迎着中午刺目的阳光,抬头望着一座豪华建筑外墙上的四个大字。

金顶酒店。

倒计时还剩下绰绰有余的30分钟,即使再耽误也来得及了,虞庚心情愉悦的走向大门。然后就被侍者拦住了:

“先生,这里需要正装。”

“嗯?”虞庚用询问的眼神看回去,伸展开一只胳膊展示给对方看,中山装,长裤,皮鞋,仿佛在问哪一件不是正装?

但在侍者眼里,全身上下大片大片的污迹,蓬头垢面,尤其是汗水混杂着泥土流进脖子,在脸上画出意义不明的线条。一看就是哪个酒吧后门的乞丐或是藏身下水道的流浪汉,偶然在垃圾桶里翻到一套,可能是因为沾上过大麻、呕吐物或排泄物之类过于肮脏的东西,而被原主人直接丢弃的高档衣物,就赶紧穿在身上试图混进来碰碰运气。

“先生,您……”侍者将目光转移到对方脚下,伸手示意,这是只有专业人士才懂的常识,流浪汉们最难拥有的就是鞋子,更别提袜子了。

还没等他说完,虞庚主动提起裤脚,露出一双毛呢棕色长筒袜,甚至还考虑到了和裤子的配色,正式的不能再正式了。

“但是……”侍者的目光终于落在虞庚怀里抱着的那台机器上,“这是?”

“啊!早餐机,”虞庚热情的凑上前来,让侍者看清机器上的商标,“有规定客人不许带着早餐机进入酒店吗?我当然也不是推销员,哪个推销员会抱着一台只有上班族才用得着的早餐机,来到一家五星级豪华酒店推销呢?”

侍者心里确实也有这么怀疑过,但此刻又仔细琢磨对方的言行举止,发现虽然此人浑身都是毛病,但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无奈的摇摇头,不情愿的让到一边,索性又冲着背影说道:“洗漱间在右手走廊尽头。”

虞庚驻足,转头咧嘴一笑:“那儿有烘干机吗?”未等侍者回答,人已经穿门而入。

“这次没有检查内裤[枕水9] 。”虞庚心想,所以虞庚这次也没去洗漱间,他在一层大堂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喊来侍应生,要了盘几乎堆成小山的湿毛巾,仔仔细细的把手、脸、脖颈以及一切能擦拭的地方尽量擦了又擦,当然也没忘了摆在桌上的早餐机,做完这一切,他又看了看倒计时,还有差不多15分钟可以用来消遣。

正午的阳光愈发强烈,酒店很贴心的给落地窗拉上了遮光帘,虞庚用一只手拨开一点窗帘,另一只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对着窗外发呆。

“嘿!你在看什么?”

虞庚的思绪被打断了,不知何时,对面坐下了一个长裙少女[枕水10] ,此时正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

少女的眼神清澈无瑕,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住客在随便找陌生人搭讪,这次怎么突然多了个人?虞庚心里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没看什么,街上很热闹。”

“你很有趣,明明不属于这里,可非要进来,好像在打算做什么事情。”少女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虞庚,目光在他鸡窝般的头发和那块盾牌般的手表之间流转。

“我在赶时间。”

“赶时间?”

虞庚把一只手伸了过来,手上是他的墨镜,“戴上它往窗外看。”虞庚说,嘴角还拉出了一个笑容。

旅行法则[枕水11] 三:当旅程中遇见预料之外且又表现出善意的叙事者时,最好同样向对方示好。

笑容浮现在女孩的脸上,她飞快的扣上眼镜,然后顺着虞庚指的方向望去。墨镜里一条小河流过,是片荒野,不需要提醒,目光立刻被吸引到角落,一条鲜艳的红丝带系在树上。是整个场景里唯一跟人类文明有关的事物。

是谁系上去的?疑问在心里一闪而过,眼中的场景却开始变迁,红丝带渐渐褪色、残破,又被换上一条新的,直到人类活动的痕迹开始出现,机械、沥青、帐篷……这里成了一座营地,然后营地又变为村庄,河谷被填平,变成街道,更多红丝带出现在村子里,有的绑在女郎的长发上,有的在疾驰的马车顶招展,然后变成喷泉上雕刻的一朵红色小花,或者窗户上挂着的红色窗帘。星出日落,寒来暑往,浅绿色的嫩芽从枯叶底下探出头来,直到小河变成小溪,又日趋干涸,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大树终于被砍断了,而那条红丝带也变成了红飘带,插在酒吧的屋顶,时间继续流逝,一座座房屋拔地而起,地形在人类的手中发生巨变,人来人往,这里越来越繁荣,从村庄变成小镇,再从小镇变成城市,而无论世事如何变幻,那几抹红色始终没有消失,最后画面终于定格,终末的图像让女孩感到莫名熟悉,她摘下眼镜,这才意识到,那就是眼前的街道。女孩立刻就在窗外认出了那几片红色,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是对街一件被晾在阳台上的红衬衫,那衬衫显然还是潮湿的,应该才刚刚挂上去不久。

“第四维艺术[枕水12] ,”虞庚解释道,“是一个古老而激进的艺术家组织,他们认为到目前为止,人类所能创造出的所有艺术都是时间的凝固,因为无论是雕塑绘画还是小说音乐,都只能表达时间的一个切面或一段重复的时间,曾经有些画家尝试过在一个画面里画出流动的时间[枕水13] ,但那也只能在时间维度上做出有限的扩展而已,因为人类自己就是被束缚在三维世界的可怜生物。于是他们决定用生命接力的方式让艺术突破维度,他们在世界各地都留下了作品,寄希望于有一天,四维甚至更高维的智慧生命能看到他们的作品,并为人类竟然能以这种方式突破维度的束缚而惊叹。”

“那这个眼镜是……”

“事先录好的,”虞庚接过眼镜,一边解释道,“当取景框识别到匹配的地理位置,就会自动播放他们隐藏在这里的作品……”

来自大厅某个角落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像是打碎了玻璃杯之类的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里,发生冲突的似乎是某个客人和酒店的侍者。争吵声断断续续的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女孩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那边,虞庚也不再讲话,他耐心的等待着,倾听着,直到争吵声越来越大,渐渐进入高潮,一些住客开始朝着那个位置围拢过来,他才站起身,抱起早餐机走过去。拨开人墙,砰的一声把早餐机砸在桌上,同时拉出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年轻人的对面。

响声回荡在大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时空中出现了几秒诡异的安静空隙,正好让虞庚的话语清楚的传进了那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就在刚刚,你被抛弃了。”虞庚一边有条不紊的打开早餐机,一边用刚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说着,“你醒来,人已经走了,你多少猜到点东西,但不愿相信。”

早餐机的保温和密封功能都很好,牛奶被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年轻人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呆呆的瘫坐在椅子上。

“你想吃完最后一顿早餐,然后就去死,但偏偏现在是中午12点,酒店的免费早餐供应时段都过了,而你内心隐约也不是真的很想死,这就是你跟侍者争执的真正理由。”

三片双面烤至金黄的面包,一枚煮好的鸡蛋,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吃吧,”虞庚温柔的看着年轻人的眼睛,“然后离开这里,去开辟你的人生[枕水14] ,没什么好放在心上,没人在乎,更不会有人记住,多年以后,你要是还能回忆起今天,就会明白这些破事儿是有多无聊。”

等到看热闹的客人们各自散去,虞庚站起身,发现刚刚那个搭讪他的女孩已经从座位上消失了,他环顾大堂,也没有发现那个女孩的身影。她就像奔流的河水中一片偶尔扬起的水花[枕水15] ,下一秒就跟河面下深邃的暗涌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再也没有新的倒计时跳出来,表盘完全熄灭了,灰色的表盘底色泛着反光,像是彻底死掉了一样,虞庚开了间客房,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美美的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他拨通前台的电话,不一会,一套从内到外崭新的礼服连同一桌丰盛的大餐一齐送到了门口。等他从楼上下来时,他的打扮隆重的简直像要去出席什么商务签约仪式,即使眼光再苛刻的门房也再无法挑出任何瑕疵。

酒店的加长豪华礼宾车停在台阶下,虞庚惬意的把自己陷进后座,触感如肌肤般丝滑、柔软而不失弹性[枕水16] ,司机则看着他递上的地址,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需要配备额外的安保人员吗先生?”

“不用,你陪同就行了。”

司机很专业的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车门悄然闭合,漆黑硕大的车身与夜幕融为一体,缓缓滑入光影浮动的车流,像头巨鲸于纸醉金迷之中超然穿行。

然而在大都市,纸醉金迷与穷街陋巷往往只有一墙之隔。巨鲸本应该游弋在浮光跃金的深海,但现在它误入歧途,一头扎进这片污浊的泥潭,于是它只好搁浅了。这是城市最大的贫民窟,黢黑的污水漫溢出失修的下水道口,在凹凸不平的街上四处横流。刺鼻的廉价脂粉夹杂着下水道和韭菜的香气纷纷朝这头大家伙涌来,虽然被密封的车门挡在外面,但却仍附着在名贵的烤漆工艺表面潜滋暗长。司机早已很有先见之明的调高了底盘,但轮胎还是不可避免的在一坨色泽还颇为新鲜的半固态物质上慢慢压过,粘稠的暗黄色颗粒被均匀印抹在哑黑的橡胶轮胎上,并且渗入精致的胎纹深处,有种被亵渎的美。

只能开到这里了,而这已经是整个贫民窟里最宽敞的街道,好在目的地也正在此处,当司机为虞庚打开车门,虞庚已经准备好献祭掉自己崭新的小羊皮长靴,却发现一张红毯从脚下延伸出去,盖住了所有污秽。

虞庚用惊讶而不失赞许的目光瞥了一眼司机,司机却不为所动,一面尽力阻挡着那些从一开始就在尝试凑上来的廉价香水们,一面低声答道:“所有费用都会记在账单上的先生。”

于是虞庚又将目光收回去了。

莫比乌斯其实并非舞厅的名字,那是种吧台专供的鸡尾酒[枕水17] ,虞庚进门的时候吧台的气氛正达到顶点,一坨满是胸毛的肉山轰然倒地,尿臊味和口哨声同时升起,人群鼓噪着,疯狂地挥舞着头颅和四肢,仿佛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属于自己这个概念主体,镭射灯和频闪灯不失时机的射在这些失去理智的肉体上,制造出光怪陆离的光影效果。虞庚忽然想起那些祭司和巫师,他们也喜欢用五色泥土涂抹皮肤,只不过泥土的视觉效果终究还是比不上现代科技。

“来杯莫比乌斯。”司机忠实的履行着保镖的职责,在遍地疯子的酒吧里为虞庚开辟了一条道路直通吧台,虞庚旁若无人地坐在了上个失败者的位置上,司机在拖走那坨肉山的同时,甚至还有空擦了擦高脚椅,并且铺上一块酒店特供的订制手帕。

“老臭虫, 1分27秒!”音箱忽然发出轰鸣,酒保拿出要生吞了麦克风的气势高喊着,仿佛在宣布百亿彩票的赢家,全然不顾扩音器传出不堪重负的高频啸叫,“啊!下个挑战者出现了,哥们!怎么会有人穿着中山装来跳舞[枕水18] ?当这是化妆舞会吗?”

围观者们轰然大笑,虞庚张了张嘴,发现话语被声浪淹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于是只好伸出手指比划。

“1杯!一整杯,那就是5分钟,各位!这位富二代,他即将喝下一整杯!一整杯!喝完挺过5分钟不倒就送VIP卡座一年!诸位!诸位!喝一整杯!那么是您来喝还是您的保镖喝?您喝!各位!富家大少爷亲自喝莫比乌斯一整杯!”

镀银的调酒杯就在这种夸张的语气里开始了它的旅程,像飞舞于掌间的精灵,偶尔还会跳到纹着刺青的胳膊上、肩膀上,嘴里一刻都没闲着,伴随着调酒的动作节奏念念有词,那枚闪亮的唇钉随着肥厚的嘴唇上下翻飞在空中划出曳光,尖叫和口哨在四周此起彼伏。这一切都越发让虞庚感到自己是个局外人,他想扭头朝人群挥挥手,以试图融入这样的气氛,却没料到几束聚光灯恰好在此时一齐打过来,直直照在他的脸上,几乎把他晃成瞎子,他慌着用手遮挡光线的窘态落到围观者眼里,又引发了一阵哄笑。坐实了这是哪个家教颇严的富家公子偷偷带保镖跑出来寻求刺激的形象。

啪的一声,哑光的鸡尾酒杯拍在吧台上,如同带上了什么魔力,喧嚣声忽然停了那么一瞬,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阵更狂热的呐喊,“喝!”“喝!”“喝!”人群像是斗兽场里的观众一样充满嗜血般的亢奋,对他们而言,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阶层,即将像他们一样失去神智,在布满针头和玻璃渣的地面翻滚,在一尘不染的名贵正装上沾满尿液和呕吐物,这样的景象哪怕只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个瞬间,也足以成为他们在整个余生里的谈资。

虞庚注视着酒杯,聚光灯也善解人意的从虞庚的身上转移到那杯酒。一时反射出的强烈光线使人眼几乎无法看清那是什么,但虞庚知道酒应该是黑色的,在最初的几分钟内,这种酒会从黑色变成透明,然后再度变成黑色,周而复始,似乎永无尽头[枕水19] 。

虞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努力把目光聚焦在厚厚的酒杯内壁,不去看外面那些眩目的灯光,扭曲的人脸……

然后虞庚就觉得自己的思维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瞬间被中断过,就好像河水被斩断之后又瞬间接续上来一样[枕水20] ,他听见砰的一声重击,那是他在把空杯砸在实木吧台上,然后酒保又开始像只亢奋的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口水四溅的在叫喊着什么,那枚唇钉都出现残影了,接着是一块数字正在飞速跳动的东西被狠狠拍在桌上,计时器?那是虞庚最熟悉的东西。

“现在给我乌斯。”这次虞庚清楚的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枕水1]原本这里主角想的是“不如这次索性就死了算了”(有git提交记录为证),但我觉得这样写有点太突兀,读者一开始读到这句可能会有点摸不着头脑,所以就修改了。按后面将会提到的所谓“叙事学”的说法,我在这里算是动用了叙事者特权修改了人物想法。

ps:后面类似这种两套说辞都可以说通的地方很多,大概就是用“叙事者-叙事层”的话语系统也可以解释,用“创作者设计故事”的话语系统也可以说通。我觉得用前者解释更有意思。

 [枕水2]这里有意和后面的文字写的大同小异,暗示每次时间循环都会有细微的不同。

 [枕水3]这里不是因为时间短,而恰恰是因为看到这次剩下的时间足够,主角才开始行动的,那虞庚怎么知道这次剩下的时间足够呢?当然是通过多次时间穿越试错试出来的。我估计之前可能有几次是主角睡过头了,醒来一看剩下的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索性什么也不干就穿越时间重来了。

那为什么主角不索性熬夜不睡呢?我估计是因为主角需要养精蓄锐,因为接下来主角干的事情非常耗体力以及反应力。

或者也可能是这次的任务并不难,属于例行公事,所以主角也并不是很认真的周密安排,反正失败了还能重来。

 [枕水4]写到这里时我也没细想为什么非得烘干内裤,但是写到后面我想到了,可能在某次试错里,主角因为没穿内裤或者内裤是湿的而被金顶酒店给检查到了。

其他像是皮鞋、袜子等细节都是如此。

ps:这种“前面写的时候不知道为啥,写到后面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伏笔”的地方有很多。可以解释为观察法显灵了,也可以解释为写后面的时候一直在惦记着有什么机会把前面悬空的地方给垫上。

 [枕水5]暗示这个场景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是个时间循环的故事。我想暗示的是:主角做的每个动作,都是因为在之前经历这个场景时,曾经在这失败过。

 [枕水6]这里其实是一个TNL,可能正是因为有了这个TNL,叙事者才能一上来观察到这个时空。

但这个TNL的时间并不完整,可能是因为作者不想公开完整的TNL坐标。也可以解释为TNL法则并不严格,叙事者也可以通过TNL之外的途径定位到某个时空。

TNL坐标(Time,Name,Location),又称叙事坐标。指时间、名字、位置三要素,三者中至少需掌握其中任意两个才能定位一个具体事件.

 [枕水7]这里能这么熟练当然也是利用时间循环多次试错的结果

 [枕水8]这里想借此说明这块手表道具的用处:这是一块能在时间循环中记录绝对和相对时间点的手表。主角输入的内容有些事刚才他所经历过的,有些是还没经历的。再次提示了他所经历的是一个已经经历多次的时间循环。

而且这里也是为后面解释“时间的莫比乌斯结构”所做的铺垫。在开头的场景里,他是因为看到了这两行文字提示才开始行动的(当然这些只是一些关键点的提示,他自己脑子里还记了很多其他的要点,比如怎么沿着正在倒塌的居民楼外墙上顺利跑下来等等),然后等他行动完了,又在这里重新把他当初看到的那两行文字提示输入表盘,这样等下次他穿越回开头场景时就又会看到这句提示。

那么问题来了,这两行文字提示最初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呢?这就是莫比乌斯环。

关于这块手表后文还会详细说明。

 [枕水9]烘干机和内裤,暗示在某次时间循环里曾经遇到过涉及到它们的情况。

这里也是暗戳戳交代了一个设定,就是每次时间循环里所经历的事件并不是严格相同的。总会基于量子的随机性有细微差异。这不算是强行生造的设定,因为在量子物理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任何塌缩都是随机的。

 [枕水10]这个长裙少女我写到这里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在之前的废稿里她的设定是叙事者,但以她为中心的话叙事总是展不开。用“叙事学”的话语说就是一方面我确实在低维叙事层里观察到她了,但另一方面,她又总能躲开我的跟踪观察,这个现象也很有趣,就是一个叙事者似乎很难观察或捕捉到另一个叙事者,大概是因为在亚叙事层里的这些叙事者们都知道如何叙事与反叙事吧?

写到后面我猜测她可能就是把我引到这里来的鲁邬梅。

 [枕水11]这里虞庚遵循的是旅行者法则而非防卫法(后文会提到防卫法里也有遇到叙事者的相关指引),因为旅行者是个半违法的职业。

 [枕水12]当时在这段的时候确实没想到有什么用,后面也一直没发现这段的用途,后文说的“许多看似伏笔或是悬念的内容其实只是顺带一提且永不会再被提起第二次,除了分散读者的注意力或故弄玄虚之外再无用途”就是指这段,但是这个所谓第四维艺术确实是我的想法创意,也可以说是我用观察法看到的,虽然后面红丝线确实也用上了,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支线。

但是这段也可以视为对所谓“契科夫之枪”的反对,就是作者在长篇小说里插入一些和主题无关的个人发挥应当是被允许的。巴尔扎克、《巴黎圣母院》都干了。

 [枕水13]这里我想到的是毕加索,但其实古人的叙事性壁画里也把多个时间放在一起

 [枕水14]这里我的理解是这个年轻人就是古兰,就是三十年后害古德坐牢的那个弟弟,三十年后,被坑害的古德花钱雇了虞庚这个旅行者,虞庚时间穿越到三十年前,用一顿早餐帮古兰下台阶,然后古兰从此就走上了另一条时间线,不再去设法坑害古德坐牢了。

 [枕水15]这里我是想隐喻时间之河,叙事者在叙事里玩弄时间就像在时间之河里扬起水花。

 [枕水16]真皮座椅触感如肌肤般丝滑这个意象我在全文里用了好多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猜测大概是某人在接受心理治疗时所躺的真皮沙发吧?

 [枕水17]这里是委托完成了,去酒吧喝莫比乌斯交任务,和搭档也就是后面提到的老板接头,和年轻的古德聊天。

原本的想法是酒保其实就是三十年前的老板,但也可以保持模糊性。

和三十年前的客户古德聊天这段在第三章,但是被删掉了。

 [枕水18]这是句说唱歌词

 [枕水19]这里我想的是太极图的意象

 [枕水20]这里可能就是时间穿越的地方,但也未必,我没想好,记忆里其实就带有时间因素,因为记忆里的事件是有先后顺序的,这就构成了时间。这是我基于“叙事学”提出的时间观。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