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我把他弄丢了

来自 玩具·萝卜toy·2,507 字

  正午的日头被浓密的云层遮在后头,整座废墟里包裹着水汽又闷热又潮湿。

  艾蒙德在角落里坐够了整整六个钟头,终于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因为跪坐的时间太长,他高大的身躯不稳的晃了晃,他把怀里的身躯抱得更紧了些,迈步走向了门口。

  卢卡斯一直守在门框外,见状赶紧迎上去。

  艾蒙德停在门槛边,目光越过卢卡斯的肩膀望向空荡荡的回廊,面色平静的下了命令:“把这里封了,谁也不许进来。”

  卢卡斯低头应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先生,遗体……要不要先交给沃尔特医生料理?”

  艾蒙德没有回答卢卡斯的问题,抱着怀里的残骸径直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阶上留下一串带着血印与黑灰的脚印。

  下午两点,艾蒙德带着四名近卫走入东侧偏楼底层的冷室。

  冷室里常年存放着冰块与防腐药剂,四面墙壁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窄床。

  艾蒙德亲自把怀里的残骸平放在窄床上,揭开了盖在上面的黑色羊绒大衣。

  卢卡斯捧着一叠裁剪整齐的纯白亚麻布站在旁边,沃尔特医生提着医疗箱缩在门口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把白布给我。”

  艾蒙德伸出烫伤红肿的右手,从卢卡斯怀里接过第一层白布。

  卢卡斯看着主人手掌上粘连的炭灰与血痂,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您的手伤得太重了,裹布的事还是让我和沃尔特医生来办吧……”

  “出去。”

  艾蒙德展开白布铺在残骸上方,头也不抬地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卢卡斯和沃尔特对视了一眼,只好躬身退到冷室门外候着。

  艾蒙德站在窄床边,捏着白麻布的边缘,一层一层把那具焦黑的残骸包裹起来。

  右手的伤口在折叠布料时反复蹭在粗糙的亚麻上,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白布内层,他就换左手压住布面,把外层的白布边角一点点往里折,把四个角全部掖得方方正正的没有留下一道多余的褶皱。

  足足裹了七层白布,艾蒙德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垂眼看着窄床上那个白生生的长条布包。

  两个月前在主卧的全身镜前,他亲手替布拉尔戴上那条暗红宝石项圈,布拉尔那时候转过身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弯着眼睛说只喜欢他,绝不会私自取下他送的东西。

  那个时候怀里的人浑身都是暖的,带着薰衣草的香气,而现在那个人就冷冷的躺在这个窄床上,再不会同他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了。

  艾蒙德在床边就这么静静站了半晌,转身走出冷室门槛,对守在外头的卢卡斯偏了下头。

  “把门合上。”

  两名近卫上前推动厚重的铁制冷室大门,门轴转动着将里头的白布包裹严严实实地封存进黑暗里。

  大门彻底合拢落锁后,艾蒙德没有离开,一个人立在冷室门外的过道中央,低头盯着门缝底下的阴影。

  他右手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为了不让血珠掉在冷室门口的地面上,他抬起右手直接插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布料贴上破损的皮肉,裤袋外侧很快洇出一团深色的湿痕。

  站了约莫一刻钟,艾蒙德才转过身,顺着偏楼昏暗的走廊往二楼的临时起居室走。

  走廊两侧站岗的近卫和路过的侍女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全都低下头贴着墙根往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整条长廊里或者说整个庄园里现在没人敢主动跟这个男人打照面。

  沃尔特医生提着一只医药箱跟在卢卡斯身后,两人走到二楼临时起居室门口,把装满烫伤药膏、双氧水与无菌纱布的药箱放在了房门口的脚垫上。

  卢卡斯敲了敲房门,隔着门板低声劝慰:“先生,沃尔特医生把治烫伤的药箱放在门口了,您右手伤口里全是炭渣,不清理干净会烂到骨头里的。”

  两人门外等了一阵儿,屋里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命令,沃尔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跟卢卡斯商量:

  “卢卡斯先生,要不我推门进去替先生包扎吧?刚才在冷室门口我看了一眼,他右手掌心至少是二度烧伤……”

  卢卡斯伸手按住沃尔特去推门的手腕,摇了摇头:“别进去,先生现在的脾气,你推门进去就是找死。药箱留在这儿,我们在楼下候着。”

  两人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房门口那只医药箱从下午一直放到夜幕降临,盖子连动都没被人动过一下。

  夜里十一点,偏楼二层的临时起居室里没有开灯,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艾蒙德坐在靠窗的一张硬背木椅上,面前的小圆凳上搁着一只盛满冷水的白瓷盆。

  他把裤袋里揣了一下午的右手抽出来,布料早已和掌心的血肉粘连在一起,硬扯出来时带起一片黏腻的血丝来,看着倒是真真叫人害怕,艾蒙德却一点都没感到疼。

  艾蒙德注视着自己的手心,直接把整只右手浸进了冷水盆里。

  刺骨的冷水漫过手腕,掌心粘着的黑色炭灰与干涸的血块在水里慢慢化开,一缕一缕的淡红血水往上飘,水面很快浮起了一层细碎的黑灰。

  艾蒙德微垂着头,灰绿色的眼眸盯着白瓷盆底部的暗影出神。

  四天前的夜里在主卧外间,也是这样一张小圆桌,他摆开象棋让布拉尔陪他下一局。

  那时布拉尔把手搁在棋盘边缘,他摸着那只手冰凉,便用掌心把青年的五指整个包进去焐热,亲口许诺过对方。

  等开春就带布拉尔去南边的海边庄园看蓝色的海,在柠檬林旁边的露台上支一张躺椅晒太阳。

  布拉尔当时坐在他怀里,仰着脸亲他的下巴,说这辈子就赖在他身边了,即使他嫌烦都甩不掉。

  那些话语犹在耳畔,可说这话的人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给他留下。

  艾蒙德左手的拇指按在左手小指那枚鸢尾花黑金图腾戒上,一下接一下地摩挲着戒面的凸起纹路,浸在冷水盆里的右手一动不动。

  盆里的冷水被手掌的热度一点点扩散变温,浮在水面的炭灰落回盆底,艾蒙德足足泡了两个钟头,才把泡得发白浮肿的右手从水盆里捞出来,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偏楼起居室的房门外响起了两下轻微的敲门声。

  近卫副队长迈尔斯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火场清理进度表,隔着门板低声汇报:

  “先生,东侧副楼的坍塌木梁已经清运出去一半了,工程队今天上午准备进二层主卧,把床架周围那些烧焦的承重墙砖块和木头全部铲掉运走,特来向您请示……”

  房门从里头被一把拉开。

  艾蒙德站在门框阴影里,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沾满黑灰与血渍的白衬衫,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两天一夜没合眼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灰绿色的瞳仁里冷得没有半点活气。

  迈尔斯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进度表差点掉在地上。

  艾蒙德垂眼盯着迈尔斯,右手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清晨的冷风里,他冷冷的开口道:“床架那边别动。”

  迈尔斯赶紧低头应声:“是,先生。我这就去通知工程队撤出来。”

  艾蒙德松开握着门把手的左手,转身走回昏暗的房间里,桌上那盆混着血水和炭灰的冷水还摆在原处。

  水面映着窗外惨淡的层云,桌上压着一份沃尔特医生刚刚送来的初步尸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