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最后的希冀

来自 玩具·萝卜toy·3,748 字

  火灾过后的第三天的早上,空气中还飘着冷雾,沃尔特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到了艾蒙德的书桌上。

  艾蒙德坐在高背皮椅里盯着那只档案袋,右手掌心的烫伤已经被纱布包扎上。

  沃尔特一边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绕扣,一边解释道:

  “先生,残骸的提取物与庄园医疗档案室留存样本的比对结果今天早晨出来了。”

  “结论如何?”

  艾蒙德嗓音干哑,下巴青黑色的胡茬沿着下颌线连成一片。

  沃尔特咽了口唾沫,稳住发软的声线,勉力道:

  “数据表里的每一项都核查了几遍,残骸心室残留血样与档案室封存样本高度吻合。”

  卢卡斯端着托盘停在书房门框内侧,金丝单片眼镜后的视线落在了艾蒙德身上,他看见艾蒙德低头翻动着报告。

  “凭一管血就能确定身份?”艾蒙德拇指捏着报告最底端的一行结论,纸背被按出深凹的指印。

  沃尔特喉咙滚了滚,还是如实告知:

  “骨骼测量得出的体格为一百八十八公分,颅骨后侧提取到的未完全碳化发丝残留呈纯白色,各项指标与……全部吻合。”

  艾蒙德翻动纸页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的视线钉在牙齿检验那一栏的空白横线上。

  “牙齿记录为什么是空的?”

  沃尔特后背渗出细汗,掏出白手帕按了按额角。

  “中心温度太高,颌骨与牙齿已经彻底高温碳化,碎裂后无从提取完整咬合记录,最终辨认只能以随身信物与档案样本为准。”

  艾蒙德把报告扔在桌面上,灰绿色的瞳孔震颤着,那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沃尔特无法形容这位年轻的教父此时的精神状态。

  “出去。”

  卢卡斯放下托盘走出书房,反手替里面的人带上门,他在走廊拐角截住了沃尔特。

  “沃尔特医生,医疗档案室那管血样的来源查清楚了吗?”

  沃尔特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木门,凑近卢卡斯耳边低语:

  “上个月布拉尔先生高烧输液时我亲手抽了两管血,多余的那一管当时就封存在医疗档案室的铁柜里。”

  卢卡斯镜片后的眉心拧紧,如此一来,也就说这具残骸当真是布拉尔了。

  “这一个月里有没有人动过铁柜里的东西?”

  沃尔特连连摆手道:“先生如此重视此事,我又岂敢轻视。我取样前专门用放大镜验过封口,样本盒上的火漆封条我检查过,的确是完好无损的,不然我也不敢把话说死。”

  卢卡斯松开手腕示意沃尔特先行离开,独自转身推开书房木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没有开灯,阴暗的太阳光线透过玻璃窗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艾蒙德低头坐在皮椅里,把手里的那几页验尸报告从头翻到尾后,又折回第一页重新看起。

  卢卡斯走到书桌右侧取下桌角笔架上的纯黑钢笔,拔开笔帽递到男人手边。

  “先生,遗体确认归档需要您的亲笔签批,停尸室那边还在等后续的入殓指令。”

  艾蒙德没有接笔,像是没有听见卢卡斯在说什么,卢卡斯举着钢笔在桌边静静的等着,但他只看到桌后男人空洞失神的眼睛与干裂起皮的嘴唇。

  卢卡斯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臂,无奈的叹了口气,弯腰把报告末页拉到自己面前。

  老执事握紧钢笔,在核准人签字栏里替自家主人签下了名字,然后拿走了那份文件。

  “先生,您该醒醒了,人已经走了,您……”这年过半百的卢卡斯脸上的担忧已经溢出了眼眶,他不忍心看着艾蒙德一直沉溺在布拉尔的死亡中。

  “卢卡斯,你说什么?”艾蒙德的眼睛危险的眯起。

  “先生,这没有任何意义,布拉尔先生肯定也不想看见您这样。”卢卡斯知道自己逾矩了,但他也是看着艾蒙德长大的,做不到熟视无睹。

  “布拉尔,布拉尔。”艾蒙德突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语起来,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只白布包裹,激动的吩咐卢卡斯:

  “备车,去旧城区。”

  艾蒙德把白布包裹塞进西装内袋,绕过书桌径直迈出门槛。

  卢卡斯快步跟上走廊,伸手想要接过门边衣架上的黑色羊绒大衣。

  “先生,金匠铺那边派里奥跑一趟就行,您都没好好休息一下……”

  艾蒙德自己抓过大衣披在肩上,步子没有停顿半分,制止住了卢卡斯:“不用跟来,让里奥过来。”

  黑色轿车驶出黑石庄园的铁栅门,一路向南驶去,很快里奥把车停在钟楼尽头的老金匠铺门前,小跑着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铺子里烧着熔金的小坩埚,空气里飘着硼砂与木炭燃烧的苦味。

  老金匠用镊子夹起白布包裹里的两样黑乎乎的残件放到工作台的绒垫上。

  “兰开斯特先生,这枚黑金指环被高温烧熔成了一圈扁带,原本的戒圈结构损坏的不成样子了。”

  老金匠拿着细毛刷扫去扁带表面的黑灰,凑到煤气灯下仔细端详。

  艾蒙德站在工作台前,眼里带着希冀的光彩,他问道:

  “内侧的花纹还能不能翻出来?”

  老金匠用尖嘴钳夹起那圈变形的扁带翻了个面,指着内侧模糊的凹槽给艾蒙德回话:

  “扁带内侧的鸢尾花纹是当年工匠用钢凿一刀刀凿刻出来的,这熔的只剩浅浅的轮廓,我只能顺着旧印子尽量复原。”

  艾蒙德目光移向绒垫另一侧那截断裂扭曲的金属链扣上。

  “旁边那条项圈的链扣呢?”

  老金匠放下尖嘴钳,拿起放大镜照向金属环中央那颗暗红色的石头。

  “暗红宝石缺了了一角,双层暗扣的弹簧片也烧死了,好在防盗卡榫的制式很特殊,清理掉表面的氧化层应该就能看清原貌。”

  艾蒙德双手撑在工作台木沿上,因为激动,他右手掌心的压上粗糙的木板,裹着纱布的伤口又隐隐渗出鲜红的血迹来。

  “麻烦您尽快处理,今天日落前把复原件送到黑石庄园,报酬多少都不成问题。”

  老金匠看了一眼男人掌心的血印,赶紧点头应下这桩差事。

  下午金匠铺的学徒捧着一只扁平木盒送到庄园门房,卢卡斯接过木盒亲自拿到了艾蒙德面前。

  艾蒙德坐在书桌后拆开木盒外层的封布,将里头那块四方黑绒布平铺在桌面正中央,黑绒布上静静躺着清理复原后的两件残物。

  卢卡斯捧着一摞港口急件站在书桌旁,看着男人伸出带伤的右手去碰那颗残破的暗红色宝石。

  “先生,南区码头送来了货损清单,乔治总管那边也有两份离岸账户的季度核销单等您过目。”

  艾蒙德指尖停在宝石崩裂的缺口边缘,神态专注的分不出一丝精力去看卢卡斯手里的东西,只是道:

  “放着。”

  窗外的日头从西侧山脊一点点滑下去,屋里的光线由白转黑。

  里奥在晚间八点推门送进一份城北哨卡的布防图,见书桌左上角的文件纹丝未动,只好把布防图叠在最上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艾蒙德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盯了那块黑绒布整整一天,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小指上的主戒,然后拿出雪茄抽了起来,浓浓的烟雾被吸近肺里,浓烈的让人喘不过气。

  戒指和项圈都是他送的,不是仿制品。

  上天好像很清楚他在想什么,所以就连这最后一点希冀也给否定了。

  艾蒙德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顺着往上飘,苦涩的气息却让本就了无生味的男人被思绪困在这永夜里。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庄园塔楼敲响,艾蒙德从皮椅里站起身,迈步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壁灯在十点整就已经按规矩熄灭,高大的男人踩着暗影走上主楼二层的楼梯。

  东侧回廊尽头的门框外拉着两道警戒绳,残存的半扇焦黑木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盖有执事房印章的白色封条。

  艾蒙德跨过警戒绳走到门前,伸出左手抓住封条一角用力扯下,揉成纸团随手扔在满是炭渣的地面上。

  他踩着碎砖走到屋子正中央,在烧得只剩黑铁骨架的床架前停下,双膝一弯跪进了湿冷的炭灰里。

  几天前的他就是在这张床上醒来,怀里的人顶着一头微卷的白发往他胸口钻,锁骨下的皮肤被项圈磨出了血痂还仰着脸冲他笑。

  艾蒙德弯下挺直的脊背,前额抵上那截烧焦开裂的橡木隔板。

  有两行温热的东西从那双枯涩的灰绿色的眼眸里漫出来,一路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滴在焦黑的床架上,最后融进夜里无声落下的冷雨里。

  晨光再现之际,里奥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走上二楼回廊,在距离主卧门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艾蒙德正从撕碎封条的门框里迈步走出来,浅金色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前,身上的衣物沾满了黑泥与炭灰。

  里奥抬起头迎面看清上司的脸,握着外套的手臂往下一垂,整个人愣在原地。

  从前那个一人震慑全场、永远挺直脊梁的黑道教父,眼眶里外红透了一圈,高大的肩膀往下塌陷着,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悍戾再无踪迹,眼前之人仿佛只剩下一副被人彻底打垮、抽干生气后的颓唐躯壳。

  “先生,外头风大,披件衣服吧。”

  里奥快步迎上前,双手把黑色外套展开搭在男人冰湿的肩头。

  艾蒙德任由着里奥的动作,迈着发沉的步子慢慢走下了旋转楼梯。

  卢卡斯早已穿戴整齐候在一楼大厅台阶下,见主人下楼,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先生,墓园那边的今早来信询问碑文规格,布拉尔先生的葬礼……”

  艾蒙德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通红的眼睛望向大门外灰蒙蒙的庭院。

  “葬礼让那边暂且等着,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艾蒙德绕开卢卡斯走向主楼大餐厅,长条黑胡桃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劳拉系着白围裙站在餐桌不远处,艾蒙德拉开主位的高背椅坐下,左手拿起银叉切开盘子里的煎蛋,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劳拉退回餐边柜前垂手站定,布满细纹的眼角余光越过烛台,一遍又一遍落在艾蒙德正对面的那张空椅子上。

  前些日子每天早晨,有个人会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身上带着伤也会笑吟吟地给主位上的人递煎蛋,而今那张椅子前的什么也没有,因为那个会温柔的唤着“劳拉太太”的人已经不在了。

  劳拉低下头抬起围裙边角按了按眼角,端起茶壶走上前替艾蒙德添满热红茶。

  艾蒙德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餐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偏头看向候在门边的副官。

  “里奥,去备车,半小时后去城北码头。”

  里奥应声转身出去,前庭车道上很快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

  艾蒙德起身离开餐厅走上三楼书房,站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前,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暗锁抽屉,将包着鸢尾花戒指与红宝石链圈的黑绒布四角小心仔细的放了进去。

  艾蒙德拔出那把扁平的黄铜钥匙,从笔筒旁抽出一根细牛皮绳穿过钥匙孔打成死结后把皮绳套上了脖颈。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那把冰冷的钥匙就这么紧紧贴着这个男人的身躯,锁住了某些已经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