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杀死他的凶手
城北码头的泊位仓库在后半夜燃起了大火。
男人穿着一双黑色皮靴站在防弹轿车旁边的积水洼里,灰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半条被火光烧成赤红色的海岸线。
里奥提着一把消音手枪快步过来向艾蒙德复命:
“先生,唐·马可留守在这里的人全部解决了,剩余的几个管事的人被我们锁在了屋里,油桶已经围好了。”
艾蒙德右手手心的纱布表面早已透出暗红来,那是屡屡用力,没有恢复好的伤口再次裂开导致的。
艾蒙德拇指拨动两下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晃动中慢慢点燃了指间的雪茄。
“点火吧。”
里奥应了一声是,转身朝着西边挥了挥手,两名黑衣暗卫把火把扔向了油桶,火苗顺着地面泼洒的柴油径直窜上了屋顶。
艾蒙德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玻璃缓缓升起,隔绝了外头传来的哀嚎和哭喊。
他冷漠的眸子如同寒夜,在这充满血腥与暴力的夜晚格外的死寂,仿若一摊失去了鱼儿的死水再也激不起什么波澜来。
此后整整七天时间,圣佩德罗港的夜空每晚都有浓烟升起。
唐·马可名下的地下赌场和走私仓库接连被兰开斯特家族的武装车队铲平,港口防波堤下每天早晨都能捞起几具捆着铅块的尸体。
市政厅的验尸官看着记录册直头疼,这艾蒙德连日里清除死对头的手段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些。
但因为内部关系错乱,市政厅的法官还轻易不能动他,甚至还有声音说艾蒙德杀的好,他们也只能大眼瞪小眼,象征性的抓了些艾蒙德手下的人,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关于市政官嘴中的头疼对象,此时正在自己的庄园里继续着私人审判。
卢卡斯端着托盘推开书房门走进来,视线落在桌角那盘冷掉的烤牛肉上无声的叹息一声,只是把新泡的热咖啡搁在艾蒙德手边。
“先生,第七个据点的余党半小时前清理干净了,里奥刚把唐·马可手下那三个管事的头目押进了地下审讯室。”
“你去休息,我下去看看。”
卢卡斯看着主人眼窝下方浓重的青黑阴影,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劝阻:
“先生,您已经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审讯的事交给里奥去办就行,您身上的伤需要换药了。”
“卢卡斯,我心里有数。”
艾蒙德绕过书桌走向门口,擦过卢卡斯的肩膀径直走出了书房。
地下审讯室位于庄园西侧的地底深处,这里平日里很少能够听到什么动静。
两名负责夜间巡逻的近卫走到地下通道入口处,听见铁门里头传来的凄厉惨叫与求饶哀嚎,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默契地往旁边退开几步,绕着花圃外围的大路走开了。
审讯室外间的休息区摆着一张深褐色真皮沙发,空气里飘着被审判之人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与焦糊味。
艾蒙德倚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搭在矮几上,食指与中指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眉头紧蹙在一起,正在出神的想着什么。
里奥右手提着一条浸满血水的牛皮长鞭推开内间的厚重铁门走出来,他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上方,因此他的整条小臂几乎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
艾蒙德抬起灰绿色的眼眸看向里奥,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浓烈的烟草气味把这个男人的脸包裹在阴影里。
“招了没有?”
里奥把手里带血的鞭子放到一边的铁架上,拿起白毛巾擦拭手背上的血污,脸色不大好看。
“先生,他们不肯承认。”
“是吗?”
艾蒙德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灰绿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神情看不出好坏来。
这些日子以来,里奥跟着艾蒙德大刀阔斧地收拾了以唐·马可为首的七个黑帮据点,把唐·马可手底下最核心的头目全部抓进了地牢,各种刑具轮番用了一遍,对方把十年来偷漏的航线税款与买通元老院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全招了,唯独没有一个人肯承认当初泊位航运出事那天,黑石庄园的大火是他们派人干的。
里奥把染红的毛巾扔进脚边的铁桶,面对着艾蒙德欲言又止,其实他审问了这么久,心里也清楚庄园不日前那场意外的大火多半和码头这帮走私犯扯不上关系。
但这话他不会跟艾蒙德说,毕竟先生如今的状态让人胆寒。
如今布拉尔先生不在了,那天夜里闹事、阻拦先生回庄园的这群人,自然成了先生迁怒的对象。
里奥垂下头避开艾蒙德的眼睛,压下心里的嘀咕,向艾蒙德请示:
“里面那三个人的骨头已经打断了,再继续用刑怕是撑不过今晚,您看要不要先把医官叫下来吊住他们的命?”
艾蒙德把剩下的半截雪茄狠狠按进烟灰缸,冷冷的幽深眼眸面无表情的看向里奥,唇瓣一开一合吐出几个冷冰冰的字眼来:
“那就继续审,审到愿意开口承认为止。”
里奥背脊绷紧应了一声是,转身重新拿起铁架上的带血皮鞭,拉开铁门走回了审讯室内间。
铁门合拢前的一秒,里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变了,恢复成了布拉尔先生没来庄园之前那个冷漠无情,说一不二、残暴嗜血的掌权者。
艾蒙德靠在真皮沙发背上,听着铁门后头重新响起的皮鞭声与惨叫声,慢慢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黑暗笼罩下来的刹那,他仿佛了回到了两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地下审讯室外,他被流弹擦伤了右臂。
那时候他带着满身的戾气回到书房,他看见那个满眼写满担忧的人,单膝跪在他两腿之间,用镊子夹着棉球替他小心翼翼的清理着小臂上的伤口。
那人怕药水弄疼他,甚至还会低下头凑在伤口上方轻轻吹气。
那时候那张干净白皙的脸,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望着他,软声劝他往后一定注意安全。
艾蒙德猛地睁开双眼,头顶那顶白茫茫的灯光如此的刺眼,直视着让他倏尔眼眶发酸。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右手看了看,上面没有打成蝴蝶结的干净纱布,只有一圈圈胡乱缠绕、被干涸的血水覆盖住的伤口。
现实叫他必须眼睁睁的明白那个会低头替他吹伤口的人,早就死在七天前的大火里了。
这样的审讯与血洗又持续了两天,直到塞德里克·霍华德的私人轿车从外地一路疾驰赶到黑石庄园。
午后的阴云压在整个庄园上方,东翼废墟外围依然拉着黄色的警戒绳,烧塌的半边屋顶露着焦黑的木梁。
艾蒙德刚从地下审讯室上来,塞德里克早就外面等着他,此时上前来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艾蒙德,你怎么回事?”
塞德里克喘着粗气,风尘仆仆的从外地闻讯赶回来的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眼窝深陷的男人。
北方铁路与赌场的当家人两天前收到圣佩德罗港的加急电报,听说艾蒙德在一周之内把港口翻了个底朝天,连市政厅压下来的警告信都视若罔闻。
塞德里克知道艾蒙德这里肯定出了大乱子,他心里放心不下,于是赶紧处理了那边的生意连夜赶了回来。
艾蒙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斜靠在回廊冰凉的石栏杆上,偏过头看着远处掠过灰暗天空的几只飞鸟,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处理一些杂碎而已。”
塞德里克往前走近一步,闻到老友身上混杂着浓重血腥与烟草味,视线扫过艾蒙德右手上那层厚重渗血的绷带。
“你这动静未免太过疯狂了一些。”
塞德里克压低了嗓音,他作为艾蒙德多年的好友,没有立场去干涉兰开斯特家族内部的泄愤举动,可眼下整个航运圈子都在传艾蒙德·兰开斯特彻底疯了。
有人说艾蒙德养在黑石庄园里那只叫布拉尔的金丝雀被仇家派人活活烧死了,也有知情人传出风声,说是那个白发青年在火灾里意外离世,刺激得这头残暴的野兽红了眼,正在不计代价地拉着全港口的仇敌陪葬。
塞德里克看着艾蒙德毫无血色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两秒才试探着往下说。
“我听说了布拉尔的事情,艾蒙德你……”
话说到一半,塞德里克自己停住了话头。
艾蒙德从远处的飞鸟身上收回视线,转过头来看向塞德里克,那双阴郁的灰绿色眼眸里空荡荡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
塞德里克对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心里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友人产生了莫名的畏惧感。
回廊外头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叫塞德里克突然之间清醒了一些,他眼含担忧的注视着艾蒙德的脸。
艾蒙德只是淡淡的把视线投入到远处:“塞德里克,我没事。”
塞德里克咽了咽唾沫,看着老友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把原本准备好的劝慰话语全数咽了回去,他抬手拍了拍艾蒙德的肩头,避开了那个敏感的名字。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要是码头那边清场的人手不够,你随时跟我开口,我把护卫队调过来帮你。”
艾蒙德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灰扑扑的天空,嘴里吐出一团又一团的烟雾。
两人静默的待了一会儿,塞德里克知道他也劝不动艾蒙德了,他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下石阶离开了庄园。
艾蒙德靠在石栏杆上,垂下眼帘看着栏杆下方那片因为大火而枯萎的花圃。
半个月前他曾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布拉尔蹲在花圃边摆弄植物的根须,当时对方仰起脸冲他笑,把一朵刚摘下来的白色银莲花递到他手里,还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替自己戴上。
他那时候按住对方的肩膀,亲手把那几朵白花别在布拉尔微卷的白发与耳廓边,看着对方摸着花瓣笑出声的样子,自己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艾蒙德捏紧了手里的烟蒂,火星烫到了指尖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带起的烧灼痛却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连胸口某处的千分之一都不到。
他心里早就明白,唐·马可手底下那群杂碎和他是同一类人,他和他们都是害死布拉尔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