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来

来自 卿卿我心·千山浪·2,715 字

  宋武文带着五千骑兵在鹰嘴峡打了一场硬仗。

  鹰嘴峡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南棠国那一路兵马选了这条道,是想绕到阳平关背后夹击。宋武文带人提前赶到,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制高点上。

  敌军走进峡谷的时候,宋武文一声令下,滚石檑木从两侧倾泻而下,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敌军在峡谷里挤成一团,进退不得,阵脚大乱。

  宋武文提着他的长刀,带了五百精兵从峡谷入口杀进去。一刀一个,杀得浑身是血。最后他砍了敌军将领的头颅,剩下的敌军群龙无首,缴械投降。

  五千骑兵打对方一万两千人,伤亡不到三百。

  消息传回军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在欢呼。

  宋武文没有跟着报信的骑兵一起回去。他留下来处理俘虏和战后事宜,一直忙到半夜。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浑身疲惫到了极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累,是脑子里有个人在飞来飞去。

  他走的时候沈云溪站在帐门口看他。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沈云溪的脸色还是白,瘦瘦地站在那儿,像一株风中的白梅。

  宋武文当时想回头看一眼,又怕看一眼就不想走了。

  他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沈云溪写的字。他临走前从柜子里拿的,一直贴身放着。

  月光太暗,看不清字。但他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是一首诗。沈云溪那天随手写的,写完就揉了扔在一边。他偷偷捡起来,抹平了折好,当宝贝一样收着。

  也不知道他这几天好好喝药了没有。

  有没有咳嗽。

  有没有又发烧。

  林峰那小子靠不靠谱,有没有按时送饭。

  宋武文越想越睡不着。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天不亮他就起来了。把俘虏移交给了留守的部队,带着剩下的骑兵往回赶。一路上马不停蹄,跑得比去的时候还快。

  林峰在军营门口迎接他,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沈公子没发烧,药都按时喝了,饭也按时吃了。就是这几天老往帐门口站,估计是等您回来。”

  宋武文脚步顿了一下,“他站了多久?”

  “每天傍晚都站一会儿。昨天听说您打了胜仗,才不站了。”

  宋武文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马缰扔给亲兵,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我先去见大将军。”

  林峰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他。

  宋武文面无表情地转身往中军大帐走。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

  沈云溪一早就醒了。

  他知道宋武文今天回来。虽然没人告诉他具体什么时候到,但他猜得到——那个人肯定会天不亮就出发,能早一刻回来就早一刻。

  他洗了脸,梳了头,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窗边,拿着书等着。

  书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外面有马蹄声。他放下书,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没有停,是巡逻的队伍。

  他把书拿起来,继续翻。

  又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又传来马蹄声。这次不一样,是大批骑兵回营的动静,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沈云溪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校场上黑压压的全是骑兵。千人的队伍把校场塞得满满当当,烟尘漫天,马嘶人声混杂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人的块头太大了,在人群里根本不可能被忽略。宋武文正从马上翻下来,一身的黑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的血污没来得及擦,整个人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

  但他的动作很利索,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沈云溪这才把攥着帐帘的手指慢慢松开。

  宋武文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往营帐的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校场撞在一起。

  宋武文大步走过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的。他的铠甲随着跑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身后的披风扬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沈云溪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过来。

  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宋武文停住了。

  他站在沈云溪面前,喘着粗气。脸上的血污已经干了,裂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疲惫。

  但他看着沈云溪的眼神,很亮。

  “我回来了。”他说。

  沈云溪看着他,不说话。

  “药喝了吗?”宋武文问。

  “喝了。”

  “饭呢?”

  “吃了。”

  “咳嗽——”

  “宋武文。”沈云溪打断他,“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你自己?你身上全是血。”

  “不是我的血。”宋武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都是敌人的。”

  沈云溪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别开脸,“进来。把铠甲脱了,我给你看看。”

  宋武文跟着他进了营帐。沈云溪让他站在帐中间,自己绕到他身后,帮他解铠甲上的皮扣。他的手指很灵活,几下就把扣子全解开了。

  铠甲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里面穿的黑色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不算深,从左肩胛划到后腰,血已经凝固了,跟衣服粘在一起。

  沈云溪的手指停在那道伤口边上,停了好几秒。

  “这叫毫发无伤?”他的声音很平静。

  “皮外伤。”宋武文说,“不碍事。”

  “坐下。”

  宋武文乖乖在床边坐下。沈云溪去拿了药箱,用剪刀把他的里衣从背后剪开。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宋武文的背肌绷紧了一下,但没吭声。

  沈云溪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他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又拿棉布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往上抹。涂得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以后别冲在最前面。”沈云溪说。

  “我是将军,不冲在前面谁冲在前面?”

  “你不是有副将吗?不是有亲兵吗?你一个人冲那么前面,万一——”

  他没说完。

  宋武文就转过身,握住了他的手。

  “好,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冲在最前面。”

  沈云溪把手抽回来,低头继续抹药,“你上次也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你说话不算话。”

  “这次算。”

  “你哪次都说算。”

  宋武文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真的算。因为我想多活几年。”

  沈云溪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不怕死。觉得死了就死了,反正也没什么牵挂。”宋武文背对着他,声音低沉,“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你了。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云溪的手指捏紧了药瓶。

  他没有接话。继续把剩下的药抹完,拿了干净的布条给他缠上。缠完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了。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宋武文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里衣套上。转过身的时候,沈云溪已经坐回窗边了,手里拿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宋武文还是眼尖的注意到,他拿书的手微微发颤。

  他在沈云溪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沈云溪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沈云溪。”

  “嗯?”

  “你担心我了。”

  沈云溪翻了一页书,“没有。”

  “林峰说你每天傍晚都站在帐门口等。”

  “……林峰的话你也信。”

  “你刚才帮我解铠甲的时候,手在抖。”

  沈云溪把书合上,啪的一声。“宋武文,你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宋武文认真地看着他,“我很高兴。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沈云溪被他看得移开视线,“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熬药。”

  “林峰会熬。”

  “他熬的比你熬的难喝。”

  宋武文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沈云溪面前,蹲下去,仰头看着他。

  “以后每次打仗,我都会回来。不管多难,一定回来。”

  沈云溪垂眼看着他。看着这张又凶又疲惫的脸,看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认真到几乎执拗的光。

  他伸出手,弹了宋武文的额头一下。

  “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