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祖传翡翠疑似拼夕夕,宗家祠堂当场验货

迟星燃跨过门槛,身后那双人字拖在青砖上啪嗒一响。

厅里的交谈停了一截。

他没理会那些落在脚上的视线,顺着宗闻抬起的手走到前排。一路过去,拖鞋声跟着响,像有人拿着小木鱼给他报点。

“你们家这地砖不错。”

迟星燃在宗闻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收音特别好。我这双鞋一进门,整个祠堂都知道今天来了个不太讲究的。”

宗闻拉开椅子,等他坐稳才收手。

“手别乱动,伤口还没好。”

“我今天主要靠嘴,手不参与祭典。”

“嘴也收着点。”

“那不行。你们家人看我鞋看得这么认真,我总得给他们找点别的看。”

宗闻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只把他的椅子往后挪了些,避开右腕。

迟星燃把腿往前一搭,鞋尖轻轻晃着。

前排另一侧,宗雪琴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红木锦盒。

迟星燃这才看清盒里的东西。

浅色缎面上,铺着一套翡翠头面。簪、钗、坠子,件件都绿得发亮,顶灯一照,连垫布都映出一层绿光。

宗雪琴没碰那些饰物,手却一直压在衣襟上,隔一会儿便抚一下腹部。

迟星燃看了几眼,心里有了数。

古玩市场的摊主碰上生意不好,也爱把最贵的货摆到最前面。客人只要开始问价,往往就顾不上问他今天为什么没开张。

这套翡翠摆在这里,撑的也不只是场面。

宗明辉合起祭文,朝供案边让出位置。

宗雪琴扶着桌沿起身,将锦盒往众人面前转了转。盒底擦过桌面,拖出一声不太好听的木响。

“按往年的规矩,先请祖物。”

厅里的视线重新聚到她身上。

她拿起托座,把其中几枚簪钗展示出来。

“这套翡翠,是清末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水头足,雕工细,护着宗家百年基业。年年请出来,也是让晚辈记着根本。”

她说着,视线落到迟星燃身上。

“东西贵在传承。人也一样,规矩不能忘。”

迟星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拖鞋。

绕这么大一圈,还是在说他穿得不合规矩。

他没急着接话,等宗雪琴把中间那枚簪子举到灯下,才看清簪身缠着的花枝。

那点细纹转弯收线的方式,他见过。

早年在古玩市场跑腿,他没少替修镶柜送东西。老师傅一边干活,一边骂那些拿仿古货骗人的人。老料新工、旧托配新件、染色填绿,骂得多了,迟星燃也记住了不少。

眼前这枚簪子的做法,正好撞上他记忆里那一类。

他笑了一声。

宗雪琴扶着托座的手停住。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清末?”

迟星燃抬了抬下巴。

“这花枝用的是民国初年从天津传过来的「绞丝缠枝」纹。清末匠人没这么收线,拐弯的位置也不会这么省工。”

祠堂里少了衣料摩擦声。

宗雪琴脸上的红润褪了下去。

“你胡说!这是宗家祖传的!”

“祖传和祖传真品,中间隔着一个古玩市场。”

迟星燃靠着椅背,语气像在菜市场挑菜。

“东西在家里放几十年,只能证明它命长,证明不了它出生名门。谁家老人逛摊子,还自带保真技能?”

后排有人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却抖得厉害。

宗雪琴把托座往盒里收。

“你连近前都没看,就敢在祖宗面前信口开河?”

“你都举到灯底下了,我再装没瞧见,也不太尊重你的展示。”

迟星燃指了指那枚簪子。

“先说好,我说的是这套工艺有问题,不是说清末没人会雕缠枝。别回头给我传成迟星燃不许清朝长花,那我多冤。”

宗明辉捏紧祭文。

“说东西。”

“行。”

迟星燃坐直了些。

“就看簪头。花枝拐过去的地方,两股绞丝并成一道,叶背还留了平槽。仿古的人图省事,才会这么处理。早年我在市场跑腿,给修镶柜送过不少这类东西。人家明明白白做仿古买卖,不丢人。拿仿古货当清末老件供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宗雪琴盯着他。

“一个跑腿的,也配断宗家祖物?”

“跑腿的不配,那送外卖的也别认饭店了。”

迟星燃朝她摊开手。

“我说得不对,你讲工艺。别总拿我以前挣多少说事。这簪子不会因为我工资低,就自动多活几十年。”

宗闻手搭在扶手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宗雪琴朝他看去,没等到解围,只能重新按住锦盒边缘。

“宗家几代人看过的东西,轮得到你——”

“几代人看过,不等于几代人验过。”

迟星燃截住她,鞋尖在地上点了一下。

“再说这颜色,也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太亮,亮得浮。”

迟星燃指向灯下的簪头。

“凹进去的纹路里,颜色全扎在一块,像泡过药水,又往纹里填过色。真正的老坑料,绿是往里透的。你这个外面忙着发光,里面没跟上。”

宗雪琴往前挡了半步,袖子遮住半枚簪子。

迟星燃瞧着她的袖口。

“别挡。东西既然拿出来给大家长见识,就得让人把见识长全。你这么一护,我还以为它见风就掉价。”

“凭颜色就能定真假?”

“不能。”

迟星燃答得干脆。

“所以我说有疑点,没说我眼睛能出检测报告。雕工不对,颜色也不对,请懂行的人细看就是了。你要真惜物,不该比我更急着弄清楚?”

宗雪琴张了张口,没接上话。

迟星燃转头看向宗明辉。

“长老,您这儿有懂行的人吧?总不能年年把宝贝请出来,只负责鼓掌。那不叫祭祖,叫给翡翠做粉丝应援。”

宗明辉额角抽了抽,抬手招来身边的族老。

“劳烦您看一看。”

族老戴上眼镜,隔着软布拿起簪子,先看花纹,再翻到背面,对着灯转了几圈。

簪上的绿随角度明暗变化。

宗雪琴站在旁边,替自己找补:“往年都没出过问题,可能只是保养不当,颜色才变了。”

族老没应她,放下簪子,又拿起旁边的坠子。

坠子的边缘同样发浮,背面托口处还留着一圈浅痕。

他把坠子翻了几遍,又去检查第三件钗饰的接缝和托口。

宗雪琴的声音紧了些。

“一件有问题,也不能说明整套都有问题。”

“没人说整套都有问题。”

迟星燃接了一句。

“现在只是看着不太妙。东西要是清白,送去查一查也不烧心。总不能祖宗收供品,还得先玩一把真假猜猜看。”

族老把三件饰物放到软布上,走到宗明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迟星燃离得不远,只听见几个词。

“像后配。”

“颜色有染过的痕迹。”

“还得送检。”

宗明辉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头看了看盒中的头面,又问族老:“能定吗?”

“现在只能说疑点重。”

族老看了一眼宗雪琴。

“单凭这几眼,不能把话说死。可这三件的工艺和颜色,都不像清末老件。要盖棺定论,得送出去做鉴定。”

这话一落,厅里的气氛反而更紧。

刚才还围着锦盒看的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翡翠仍旧绿得扎眼,可没人再夸水头。

宗雪琴扶着盒沿,后退时膝弯撞上椅子,身子晃了晃,靠住桌角才站稳。

“只是疑点……”

“对。”

迟星燃接得很自然。

“现在只是疑点。所以祖物先别往供案上摆,等结果出来再说。万一真是清末的,咱们给它道歉;万一不是,也别让祖宗替人收假货。”

宗明辉看着那套翡翠,脸色压得难看。

宗闻这才开口。

“先收起来。”

他看向旁边的人。

“鉴定结果出来前,不供祖物。”

没人敢动。

宗雪琴扶着桌角,声音发虚:“宗闻,你凭什么——”

“还有一件事。”

宗闻抬起眼,打断她。

“雪琴堂姐,你名下那几件祖产,也一起送去重新鉴定。”

祠堂里没人再看那套翡翠。

所有视线都落到了宗雪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