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前世记忆碎片
洛璃到城西的第三天，林绝尘去了趟老街井口换铜钉。
铜钉是白素素压封印时用的，三百年下来钉身上积了一层黑垢。他拔出来重新淬了一遍金光，钉回去的时候顺手在地脉交汇点里灌了一股愿力。金光入地脉之后往上反涌，把他自己震了一下。
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不是井底石室了。
昆仑山巅，日出。云海在脚下翻涌，朝阳把雪顶照成金色。他站在昆仑峰顶的一棵老松下面，松枝上挂着霜，风吹过来簌簌往下掉冰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袖长袍，腰悬长剑，剑柄上缠着黑布条，和现在这把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二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眼细，笑起来嘴角往上挑，跟他一起蹲在松树底下啃干粮。是玄天。三百年前的玄天，年轻，还没被深渊污染，笑起来眼睛里有光。
玄天嘴里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师兄，你说咱们天刑堂这么苦，图什么？天天巡山，抓叛徒，处理那些破事。人家藏经阁的弟子天天坐着看书就行。”
他听见自己说：“图什么？图昆仑墟别塌。”
玄天乐了。“昆仑墟怎么会塌？这么大一座山。”
“山再大，底下有东西。你忘了你被捡回来那天，山脚裂了一条缝，涌出来的黑气差点把你吞了。”
玄天的笑容收了。他嚼完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师兄，你说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深渊。昆仑墟压着它三千年了。天刑堂压着昆仑墟。我们倒了，昆仑墟就倒了。”
玄天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那我好好练剑。帮你压。”
画面断了。
林绝尘睁开眼。他站在井底石室里，手里攥着铜钉，掌心的汗把钉帽浸湿了。白素素在青石台上坐着，看到他表情不对，跳下来。
“怎么了？”
“刚才灌愿力的时候，想起了一段三百年前的事。玄天刚到昆仑墟的时候，是我带他巡山。他那时候还没被深渊污染。他一开始是真的想帮忙。”
白素素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在昆仑墟待了五十年。五十年里他一直在天刑堂巡山，天天看着深渊裂缝。深渊里的东西会渗出来，渗出来就找他。他每天跟深渊打交道，被慢慢磨掉了。”
白素素沉默了一拍。“他不是一开始就叛变的。”
“不是。他是被深渊磨了五十年才变的。三百年前他暗算我的时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弟了。”
他把铜钉按回树根底下的土里，金光从掌心灌入，重新淬了一遍钉身。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前我只知道他叛变，恨了他三百年。现在知道了前因，反而更堵得慌。”
白素素走到他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救了。三百年的深渊侵蚀，魂都黑透了。但我扣了他一缕魂在手里。如果哪天我能把这缕魂净化干净，他可能还有一点残魂能活下来。只是可能。”
白素素看着他。“你愿意花力气净化他？”
“看情况。先看他后面还作不作死。”
他走出井口，回到地面。天井里的桂花树已经谢了，枝头上结了一簇簇青色的果子。他站在天井里，掏出手机给唐小糖发消息：帮我查一个东西。昆仑墟的旧档里有没有关于深渊侵蚀的记录。龙组那边可能有资料。
唐小糖秒回：收到。城北地脉的监测数据也出来了，过滤桩运转正常，深渊信号没再往城西渗。
他收起手机，走回公司。推开门，看到洛璃坐在唐小糖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唐小糖给她找来的《现代汉语词典》，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苏晚晴在旁边教她用微波炉热包子。
“你把包子放进去，按这个键，等一分钟。”苏晚晴指着微波炉面板上的数字键。
洛璃按下数字键，微波炉嗡一声转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腰后——她腰后已经没有剑了，但她摸剑的习惯还在。
“这个术法靠谱吗？”
“靠谱。热个包子而已，炸不了。”
一分钟之后，微波炉叮一声响。洛璃盯着微波炉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拉开炉门。热气扑面而来，包子皮上冒着白烟。
她把包子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唐小糖在旁边鼓掌。“洛璃姐姐学会用微波炉了！下一个学什么？洗衣机？”
“洗衣机是什么？”
“洗衣服的。你今天不是把奶茶洒卫衣上了吗？等会我教你洗。”
洛璃看着卫衣上那块奶茶渍，点了点头。“这个术法确实需要学。”
下午两点，林绝尘坐在桌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唐小糖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道长，我查到了。龙组旧档里有一份三百年前的记录，来源是昆仑墟外围的散修。记录里写，玄天在叛变前十年，曾多次独自进入昆仑墟后山的禁地。那个禁地是深渊副裂缝的出口之一。他每次进去待两三天，出来之后一切正常。但记录里提到一个细节——他每次出来之后，都会去天刑堂后山的一个小瀑布下面洗剑。洗很久。同一把剑要洗半个时辰。”
林绝尘看着那行字。天刑堂后山的小瀑布。他记得那个地方。三百年前他练剑的时候经常去那里。玄天也在那里洗剑。他那时候以为玄天只是爱干净。现在想起来，玄天是在洗掉剑上的深渊气息。他每次进禁地都会被深渊沾上，出来之后怕被看出来，就去瀑布下面洗掉痕迹。
他回复唐小糖：记录里有没有写玄天在禁地里干什么？
唐小糖：没写。但他每次进去之后，禁地的深渊副裂缝会有短暂的异常波动。记录里写了“缝隙微张，旋即闭合”。
林绝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缝隙微张。玄天在喂裂缝。他每次进去都从裂缝里拿东西出来，或者往裂缝里送东西进去。五十年里他一直在跟深渊做交易。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洛璃从工位上转过头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
“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玄天叛变之前就跟深渊有往来，不是一时起意，是五十年慢慢磨出来的。”
洛璃把词典合上。“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办。他人在深渊里出不来，我进不去。等到了化神，能封死裂缝的时候，我再想办法把他那缕魂净化掉。如果净化不掉，就一起封在深渊里，让他永远出不来。”
洛璃看了他两秒。“三百年了。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林绝尘沉默了一拍。“有。但不是兄弟感情了。三百年里我轮回二十世，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五。每一世死之前都他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后来知道了，全是他害的。感情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就是天刑堂的规矩。叛徒，抓回来，该关关，该杀杀。但净化干净再关，比直接杀便宜他。让他活着看自己再也出不来，比一刀砍了难受。”
洛璃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才是你。”
“什么我？”
“三百年前你判人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天刑堂首座，罚人的时候从来不砍头。你让人活着，活着看自己失去的东西。”
林绝尘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西的下午很安静，远处老街的方向在阳光下泛着暖光。铜钉的暖光透过地脉渗上来，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映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
洛璃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城西挺好。”
“嗯。”
“比昆仑好。昆仑山上什么都没有。城西什么都有。”
“城西有外卖。”
洛璃转头看他。“外卖小哥什么时候再来？”
“你中午不是吃过了吗？”
“中午吃的是包子。唐小糖说晚上有烧烤。烧烤是什么？”
林绝尘看着她。三百年前昆仑山巅那个清冷出尘的圣女，现在站在他旁边，问烧烤是什么。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让唐小糖带你去吃。少吃点。你经脉还没好。”
“好。”洛璃点头。然后她又问了一句，“烧烤旁边有奶茶吗？”
“有。”
“那行。”
下午四点，唐小糖带着洛璃去吃烧烤了。苏晚晴在办公室里算账，玄鱼去井口替白素素的班，白素素回公司休息。
林绝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掏出手机，打开洛璃的对话框。还是空的，但这次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等你养好了，带你去吃烧烤。还有海。”
消息发出去。蓝色的已读标记跳了一下。洛璃回了他一条语音，声音很小，像是捂着嘴说的。
“唐小糖不让我吃太多。她说我经脉没好。你管管她。”
林绝尘笑了一声。他回复：她管得对。少吃点。
洛璃秒回：那你来管我。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半个月之后。带你看海。吃烧烤。管你。”
洛璃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城西的傍晚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老街的方向，铜钉的暖光在暮色中慢慢显现。老槐树的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他闭上眼。丹田里的金色海洋平稳旋转。元婴初期的修为在经脉里流淌。魂片归位留下的空洞还在，但被元婴的力量压得很稳。半个月之后回昆仑换剑。一年之内到化神。化神之后封死裂缝。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城西的夜色。
烧烤的烟味从楼下飘上来。唐小糖的笑声从街角传来。洛璃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点惊讶，说这个东西怎么这么辣。
他站起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掏出手机，对着楼下街角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唐小糖举着烤串在笑，洛璃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盘烤茄子，表情很认真地在啃。苏晚晴坐在另一边，端着奶茶，嘴角弯着。
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就是这张照片。
配文写了两个字：城西。
评论区瞬间过万。热评第一条写着：道长，这是你后宫吗？
他没回。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楼下走。走到街角，在洛璃旁边坐下。唐小糖递过来一串烤鸡翅。
“道长你终于下来了。洛璃姐姐吃了五串了，我拦不住。”
林绝尘看了洛璃一眼。洛璃嘴里嚼着烤茄子，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话。
“好吃。”
他接过鸡翅，咬了一口。城西的傍晚很热闹，烧烤摊的烟混着奶茶的甜味，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远处老街的方向，铜钉的暖光在暮色中亮着。
一切都很稳。
但他知道，半个月之后回昆仑换剑。一年之内到化神。玄天还在深渊里等着。
那场仗还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