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凌昭在意识回笼前,先一步感知到身体异样。
从喉口到胃部,火烧火燎的燥热,偏偏四肢冰凉。
肺腑憋闷,每次喘息都仿佛竭尽全力。
许凌昭闷咳一声,胸腔震动晃得他头脑更加昏沉。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要抬手按揉,却猛然发觉手臂被人死死钳住。
不止没死,还受制于人?
许凌昭神情一凛,双臂蓄力挣动。
力道出乎意料得微弱。
许凌昭手指蜷了蜷,心里一沉。
怎会如此……他的身子,不该那么不中用。
是被鸩毒熬穿了底子,还是被灌了下作的药物……
许凌昭变换角度,用巧劲又试了一次。两次挣扎非但没能使他脱困,双臂反而被拧得更紧,两腕反剪,牢牢按在后腰,粗糙绳索不由分说地缠绕收紧,不留余地,直到彻底打上绳结。
桎梏随之上移,施加在肩上。许凌昭被按跪在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似乎有人俯身前倾,陌生呼吸带着他闻惯了的龙涎香,扑在他耳侧。
许凌昭偏头想躲开,下一秒,他的脖颈被人松松扼住,脆弱的喉结被指腹反复摩挲。
许凌昭汗毛倒竖,满心嫌恶,喉头不受控地滚动一下,猛地睁开眼。
瞳孔尚未聚焦,一片朦胧里,明黄是唯一的色彩。
“皇兄啊皇兄,你也有今日。”
此话一出,许凌昭瞬间锁定对方身份。
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回避地对上玩味的视线,忍着嗓子的不适,沉声道:
“许凌颂。”
“嗯?”
许凌颂移开手,将手背轻巧地甩在许凌昭脸上。
“皇兄不是最讲体统,怎得今日如此不懂规矩?”
“朕已登基。皇兄,该改口了。”
新帝掌掴的力度不大,甚至堪称温柔,羞辱恶意却透过许凌昭的脸颊,直戳心窝。
许凌昭的指甲掐进掌心,又缓缓松开,稳住呼吸,声音毫无波澜:“陛下有何指教?为兄,洗耳恭听。”
新帝笑容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他闭了闭眼,压下不快,重新伸手,好整以暇地勾起许凌昭的下颌,继而用虎口卡住,将他半张脸拢在手里。
“皇兄还是这般傲气。”
“就是不知道,在统领府中,还能不能嘴硬到底。”
许凌昭胃里的灼烧感更强烈了。
他不适地想别开头,下巴却被捏得更紧,强逼着他不准回避。
两人僵持间,许凌昭眼前再次铺开一张金字长卷——
【《囚龙》剧情开启。】
【既定结局:许凌昭,废太子,昌盛元年七月十五赐婚于禁军统领褚屹。体弱性烈,为臣不敬,禁足于府思过。年末俯首,帝赐“安顺”封号,与夫白头,举案齐眉。】
卷轴消散,许凌昭默念自己的结局,“安顺”二字在舌尖碾动,心里阵阵发冷。
依他所料,夺嫡落败的太子,或一条白绫全体面,或幽禁致死难自由,最狠不过除名流放承受皮肉之苦。
他万没想到,留给他的,竟会是这般的折辱。
“皇兄在想什么?想着怎么摇尾乞怜,求褚卿怜香惜玉?”
许凌昭收拢心神,一字一顿艰难开口:“不理朝政,反而关注臣子内帷,并非明君之象。”
新帝的气息彻底阴鸷下来。
他手上使力,手指陷入许凌昭腮边软肉。
“还敢逞口舌之快?你真当朕奈何不了你?!”
新帝死死盯着不肯低头的许凌昭,被高山压制十数年的阴霾再度笼罩全身。
“文治武功无人能出其右?皇长子皓月当空无人敢争锋芒?笑话!”
“许凌昭,败者为寇,你服不服!”
许凌昭低声笑了。
他眉眼轻扬,即使被扣住两腮,吐字不清,也难掩讥诮怜悯。
“你在怕我。”
四个字落地,室内一片死寂。
新帝的手不可遏制地颤抖,额角青筋暴起。
他一手捏开许凌昭的牙关,一手掏出贴身帕子,团成一团,塞了许凌昭满嘴。
许凌昭被顶得喉头收缩,差点呕出来。
口腔被撑开挤占,窒息感随之而来,许凌昭只得无力地微垂下头。
视线下移,许凌昭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衣着。
嫁衣!
许凌昭只觉荒谬。
他当了二十四年的男人,做了十一年太子,到头来,居然像个新嫁娘一样任人摆布?!
许凌昭喉间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伴随着窒息眩晕,眼尾泛起生理性的薄红。
体力不支的生理反应,落在新帝眼里,无异于一种服软示弱。
他终于如意了。
新帝慢慢坐回去,居高临下地欣赏许凌昭的痛苦,意味不明地感叹:“真漂亮啊……”
“把你送给一介武夫糟蹋,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新帝捻着指尖,似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牛嚼牡丹,当真可惜……”新帝往外瞥了一眼,惋惜叹气,“罢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传人进来吧,新郎官怕是要等急了。”
许凌昭眼睑半阖,忆及前尘身后事,心绪波澜半起,又平复下去。
他听到殿门吱呀开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侧两步远处陡然停止,紊乱粗重的呼吸声和灼热目光一起将他兜头盖住。
许凌昭豁然睁眼,目光冷冽清明,将来者的失态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褚屹的视线一触即离,不合时宜的隐秘冲动尽消,转过身直挺挺跪在地上,单手按上刀柄,措辞谦卑但声音强硬:“陛下。今日是臣的大喜之日,请陛下,高抬贵手。”
他的殿下如皎皎明月,何曾这般狼狈过。
缚手堵口,屈膝跪地,衣襟凌乱,脸上带着红痕指印,还被两个内侍押着。
他们哪里配,他们怎么敢!
褚屹死死克制住翻涌的杀意,心里酸涩心疼得无以复加。
新帝单手支头,下巴冲着许凌昭扬了扬,拖着长腔,语气暧昧又轻慢:“准了。爱卿,领赏吧。”
褚屹回头望了一眼许凌昭,执拗地叩首:“请陛下赐婚。”
他要名正言顺,也要正大光明。
新帝坐正身体,视线在一对新人身上游移,嗤笑一声:“爱卿倒是重情……朕准了。”
许凌昭冷眼看着一身喜服的褚屹谢恩,站起,靠近自己,拨开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垂着眼睛半跪下来。
“殿下……臣来迟了……”
褚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艳红,又狼狈尴尬地挪开视线,喉结不住滚动。
他见过殿下披甲执锐,见过殿下长身玉立,见过殿下对月独酌,也见过殿下挥斥方遒。
唯独没见过殿下嫁衣裹身……
朝思暮想的场景近在咫尺,褚屹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怯意。
褚屹抖着手,帮许凌昭整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抽出碍眼的锦帕。
口腔一朝空洞,许凌昭两颊发酸难以闭合,空气直直灌进去,一时间呛咳不止。
“殿下!”
褚屹另一只腿也跪下了。他不甚熟练地把人揽进怀里,笨拙地帮人顺气。
许凌昭咳得头昏脑涨,眼尾发红,硬是撑着身子,与褚屹拉开距离。
褚屹的手顿在半空。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艰涩问:“殿下……此乃何意……”
许凌昭稳住呼吸频率,清清嗓子,冷淡回望:“罪魁祸首,你当真不知?”
褚屹的自欺欺人被凿穿打碎,背脊彻底僵住了。
“啧。”
新帝看得过瘾,兴致盎然。
许凌昭连眼角都没分给他。他双手向下,借着广袖的遮掩,摸上靴筒。
薄刃还在……那眼下就还不算绝路。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