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火车回到那座城市。高中校园在暑假期间开放,保安认得陆砚,看了他两眼就放他们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和他们在的那些日子一模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磨石地面照得发亮。两个人走上三楼,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了那间教室的后门。
桌椅重新排过了,横平竖直,和他们毕业时完全两样。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还在。那张课桌还在。桌面上的划痕还在。林星晚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桌面。那些她刻过字的地方已经被磨平了,但有一处她还认得——她抄数学公式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一个小小的凹痕,藏在桌角。
“还在。”她说。
陆砚走到她旁边。他拉开椅子坐下,和从前一样,坐在靠窗那一侧。林星晚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两个人面对面。课桌空空荡荡。没有课本,没有草稿纸,没有豆浆。但那支笔的位置他们还记得。在桌子正中间偏左一点。他放笔的地方。
“还记得你第一天坐过来的时候。”陆砚开口。
“嗯。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看了。趁你低头的时候。”
“什么时候?”
“你把书包挂上桌侧的时候。你挂反了,书包带子朝外。我看到了。”
林星晚瞪他。“你从第一天就偷看我?”
“余光。”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两下是紧张。“我当时在想,这个人能不能撑过一周。”
“结果呢?”
“撑到现在。”
窗外梧桐树长高了,枝丫伸到三楼窗台的位置。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林星晚想起那些早上。六点二十推开后门,他趴在桌上,豆浆放在她那边。她坐下来,翻开书。日光灯嗡嗡响。那是她一天中最好的时刻。
“陆砚。”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每天那么早到?”
他看着窗外。“因为早上没人。”
“没人所以来?”
“嗯。教室空的时候,我可以不用装。”他顿了一下,“后来你来了。我以为完了。被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我在做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但你什么都没说。你就坐在旁边,做你自己的。偶尔看一眼。但你从来不问我。”
“我问了。”
“问得很有分寸。”他转过头看她,“你问的方式像在问路。问完了就走。不追,不盯。让人觉得安全。”
林星晚想起那些日子。她第一次看到草稿纸上的符号时的震惊,第一次发现他在写高等数学时的困惑。她有过无数个问题,但她一个都没直接问。她只是坐在那里,观察,记录,等他自己开口。
“我那时候怕你跑掉。”她说。
“跑掉?”
“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你第一天就说了我多管闲事。”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我收回。”
“什么?”
“第一天那句话。多管闲事那句。”他看着桌面,“你如果不多管闲事,我现在还在睡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是一张旧草稿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她打开。上面是她写的第一张便利贴:“你好,我是林星晚。你的草稿纸掉地上了。”
底下有他的回复,和当年一样。“多管闲事。”但那行字被划掉了。旁边加了新的字,用蓝笔写的,是后来的笔迹。“收回。”
林星晚看着那张便利贴。从“多管闲事”到“收回”,中间隔了三百天。一张纸,两句话,一段路。
她把便利贴还给他。“留着。”
“嗯。”他折好,放回口袋。
他们在那间教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做题,没有看书。只是坐着,看窗外。看梧桐树,看阳光,看那些熟悉的光影在桌面上移动。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但那沉默和以前一样,安稳,踏实。像坐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下午离开的时候,陆砚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开着,日光灯关着。桌椅整整齐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
“走了。”他说。
“嗯。”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校门。保安和他们点了点头。梧桐树在校门口投下大片的阴凉。林星晚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永远知道。
“回家还是回学校?”陆砚问。
“回学校。你呢?”
“一样。”
他们去火车站买了票。候车的时候陆砚打开手机,刷新了一下邮箱。屏幕跳了一下。他的手停住了。
“到了。”
“什么到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数学年刊》编辑部。主题栏写着:“关于您的投稿”。陆砚点开。林星晚凑过来看。邮件很短。
“陆砚先生:您的论文《关于素数分布的一个新猜想及其证明》已通过初审。评审意见:论证严谨,方法新颖,有发表价值。请根据附件中的审稿意见进行修改,修改稿请于两个月内返回。期待您的修改稿。——编辑部”
陆砚盯着屏幕。他的手没有抖。林星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极慢的,像冰在解冻。然后他抬起头。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车次。他在嘈杂中看着她,目光很稳。
“过了。”
“嗯。过了。”
他站起来,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站在候车大厅中间,周围全是陌生人和行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和高考结束那天一样。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握拳。他握着她的手腕,松的,稳的。
“评审意见要改。”
“嗯。”
“两个月。”
“嗯。”
“你帮我改。”
“我看不懂。”
“你看得懂致谢。”
林星晚笑了。她推开他,整理了一下书包带。“走吧。车要到了。”
他拉着她的手往检票口走。两个人穿过人群,走进站台。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铁轨和青草的味道。她跟着他,手心里全是汗。但这次汗是热的。和六点二十的豆浆一样热。和所有开始和继续一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