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稿意见有七页。
陆砚打印出来那天,林星晚看着那沓纸上的英文和数学公式混在一起,感觉头都大了。但陆砚看得很仔细,用红笔在页边一条一条标注。他的表情很专注,和高中做母亲那道题时一样。只是这次没有焦虑,没有划破纸的力度。只是平静地读,平静地批注。
“第一条说我的引理证明太简略。”他翻到第二页,“需要补充中间步骤。”
“你能补吗?”
“能。去年就想到了,当时觉得不够优雅就没写。现在要补,加上去就行。”
“第二条呢?”
“说我的符号体系不统一。前面用a后面用α,要统一。”
“这个简单。”
“嗯。第四条有点麻烦。”他翻到第五页,指着一段话,“审稿人说我的方法在n大于某个数的时候可能失效。我需要补充计算。”
“那个n有多大?”
“大概十的十四次方。”
“你的方法到那里还能用吗?”
陆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起来。林星晚坐在旁边,看着他写。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一行接一行,符号排得整整齐齐。过了几分钟他停下来。
“能用。但需要加一个引理。之前没写,因为觉得是显然的。”
“显然的?”
“对我显然。对审稿人不显然。”他抬起头看她,“你上次说的。别人不是你。你需要证明。”
林星晚愣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旧书店里,她把他母亲那本书推给他,说“你教我”。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她还是不懂数学,但她懂他。懂他的“显然”和别人的“显然”之间隔着多少距离。
“那就加。”她说。
“嗯。加。”
他在那页审稿意见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批注。笔尖笃笃地敲着桌面,三下。高兴的节奏。
后面的修改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每天中午在旧课桌上,他改论文,她看她的书。偶尔他写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眉头微皱,她就抬头看他一眼。不说话,只是看着。等他眉头松开,继续写,她才低下头看自己的书。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问“怎么了”,不需要说“加油”。只需要在旁边。
有一天他改到致谢部分,停住了。
“怎么了?”林星晚问。
“审稿人建议我把致谢改得更学术一点。”他把那页推过来。审稿意见上写着:“致谢部分风格过于个人化,建议修改为规范的学术语言。”
林星晚低头看那段致谢。他母亲的。他父亲的。她的。三段话,每段两行。用中文写的,简简单单。和整个论文的冷色调格格不入。
“你想改吗?”
“不想。”
“那就不改。”
陆砚看着她。“会被拒吗?”
“会因为致谢被拒吗?”
“不知道。可能会被要求重改。”
“那就重改。但你不改。改了就不是你了。”
陆砚低头看着那段致谢。他拿起笔,在审稿意见旁边写了一个字:“否。”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改。
林星晚看着那页纸。那个“否”字写在英文审稿意见旁边,笔画很重,墨迹几乎透到背面。她想起他写在论文致谢里的那句话——“她教会我不完美的圆也可以成立”。那句话是他论文里唯一的中文,唯一一段不属于数学的东西。
那是他留给她的位置。在整篇论文的最后。在所有公式的尽头。
修改稿寄出去之后,他们等了一个月。七月底的一个傍晚,陆砚在图书馆门口查邮箱。这次他没有频繁刷新,只是像平常一样打开手机。然后他停住了。屏幕亮着,光标停在最新一封邮件上。发件人还是《数学年刊》。他打开。
“陆砚先生:您的修改稿已通过终审。论文将于今年第十期发表。按照惯例,我们邀请您在十月的数学年会上做二十分钟报告。如能参加,请回复确认。——编辑部”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递给林星晚。她看完之后抬头看他。夕阳正好从梧桐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站着,站在那张旧课桌旁边。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哗响。他伸手。她把手放上去。
“十月的年会。你去吗?”
“去。你陪我。”
“嗯。”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紧到林星晚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他捏碎了。她没有挣开。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夕阳站着。旧课桌就在身后。桌面上那支笔还在原位。笔帽上的便利贴换过很多张了。最新的那张上面画着五个圆。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圆。最后一个几乎是完美的。